一凡咬牙切齿地说,今天,谁要挡着我,谁就跟马子一伙的,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放手,放我出去。马纯说。
别冲动,我说,大半夜的,别闹笑话给人看了。
那你就愿意看他们笑我?马纯又拨拉了我一下。
我╳,狗咬吕洞宾,好啊,好啊,你去。我们听到陈浩南说,有种你就去,你去了就别回来。
听着一阵杂杂沓沓的脚步声过去了,这时候张大志说。
我说,没事儿,荷尔蒙短暂爆发,呵呵,借住一宿哈。我把马纯拉到林幸哲铺位上,林幸哲参加了学院和华卫的合作项目不久,就搬到项目值班室去住了,他的铺位空着。
我见马纯不肯坐下来,就顺嘴劝他,我说,忍忍吧,咱们还要好好复习功课考大学呢,大学才是我们的金光大道,这点小小的误解,不应该在我们的路上。
我拍拍他肩膀,他顺势拉住我的手,紧紧握了下。
回宿舍赶紧爬上铺睡了,也不知道王一凡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是在第二天一早,看到他两只眼肿得跟金鱼似的,对陈浩南说要请一上午假补觉。王一凡还说,胆小鬼,不知躲哪儿了,骗得老子好找。
前不久,在曲师大发奋图强,发誓一定要进北师大读研的马纯还对我说,当年我那句“不应该在我们的路上”那话,对他启发太大啦,还对我说他给我备注的微信名是:亚里士多良。
我知道,这个家伙,一定是对着屏幕笑岔了气儿。
第二天我下楼,正碰上宿管老李,在和戴维告我们的状。
戴维说,那你没去管管?老李拍着他腰里没白没黑都响着的收音机,说,上去了,没人理我。戴维说,你不会吆喝。老李就挤挤眼,说,张老师啊,平时我看你傻,没想到你原来是真的傻。宿管,是让你真去管吗?那么多皮孩子,你管得过来吗?宿管,啥权没有,屁都不是,谁听你的。你要尽量少开口,少管事儿。说白了吧,宿管,就是高速路边支棱着的泡沫假警察,多少起个震慑作用。但没有也不行,提醒一下有人在盯着你们。但你要真跑到车道上去,呵呵——哎,你脸怎么啦?
老李指着戴维说。
这时候,戴维也看见我们了,说,你跟我来。
戴维脸上又出现了年后开学时见到的红癣块儿,只不过,这次多了丝丝血线。他不说话,拿下巴往右前方一指,我跟在他后面,听着他两只胳膊摩擦着藏蓝色羽绒服唰啦唰啦,看着他裤脚一块淡薄的泥印如兔头随脚步摆来摆去。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又一步,出了教学楼,穿过楼后冰碴未消的小路,三拐两拐,进了他的办公楼,三爬两爬,进了他办公室。和他斜对桌的五十来岁、背头梳得锃光瓦亮、看上去比林幸哲更像个领导干部的金万乘站起来朝他点点头,心照不宣地出了门。
戴维斜倚在椅子上,扯起嘴角,白了我一眼,拉开右手边抽屉抓出一沓折得挓手舞脚的信一封封在桌面上摆好,然后朝我一挑下巴。
不是我们干的。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戴维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很平静地看着我,说,你们?指的是谁们?
我一下子慌了。
我看看身后,好像后面跟着423其他那四个货。可我身后啥也没有,这里的桌子椅子房顶,地板,连空气都板着脸看着我,都向着戴维。我孤立无援,一开口就乱了阵脚。
这,这是什么?
我终于想到正确的开口方式了。虽然已经晚了。
没有以老师的身份站在讲台上再三俯视过台下孩子们的一张张脸,就不会知道那些自以为做得隐秘的小动作一丝一毫都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看闲书、出神儿、趴书堆后面睡觉、写纸条、偷着说话等等,老师之所以不说,不是放纵,不是渎职,不是不屑于说,更不是不敢说,而是人与人之间,哪怕是从某种程度上说猫鼠关系的师生之间,保持一截弹性空间,是必要的,也是必需的。我常想,就算真是如我初入学时想的蹲了监狱,狱警和犯人之间,也是有灰色的弹性的地带的。这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是机器的最大区别吧。
只是,十六七岁的我们,不明白这些,还在飞快地调动着脑细胞,思谋着如何巧妙地混过这一关。
我们当初决定干这件事时,最希望的就是成功地帮到了戴维,姚曼老师重新成为我们的师母。最不好的后果,也就是费了半天劲,一点用没有。我们万万没想到还有别的可能。我现在想,林幸哲之所以坚决不参与,可能除了他一心想着被收走的电脑,还有他早就明白,事情总是有不确定的一面吧。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戴维摸了摸额头上的擦伤,说,莫名其妙,就这样了。戴维指着脸上的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