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着灰白碎纹的大理石台阶下楼,一级又一级,我的伤感还像退潮的海水,拍打着我内心深处。转过一二楼的楼梯拐角,我抬头望向入口处,我想,也许戴维又一次在那里把我截住,他一定想知道我们去廖院长处怎么说的。
可是,没有。同学们这时候早就到食堂了,门内一侧,一块倡导文明礼貌的宣传片在PU门帘缝的风里不时颤抖几下。隔着玻璃门,我看到门侧南边帚痕清晰的空地上,跳着两只麻雀,一只胖鼓鼓的,另一只瘦削削的,我想,它们一定是一对母子。
直到周末,我都没等到戴维来问我。周五傍晚我走到他办公楼前,最后琢磨着上不上去时,看到戴维和金万乘老师走出门来。那时候,虽然见过几面,我仍然不知道这个梳着背头、像个大干部、即将与戴维一起带着我们上实操课的老师姓甚名谁,但毕竟见过,我朝他躬了躬身。戴维走近我停下脚步,朝金万乘老师摆摆手,说,明天电话你。
有事吗?戴维问我。
没事没事,我说,我们去说了——
不等我说完,戴维摆起手说,我知道了,先去吃饭吧。
晚上我们文学社有活动,我会当面请姚曼老师原谅。这是第一次我在戴维面前说起他的前妻。
原谅?戴维看了看已经看不清楚的天空,说,这没啥。小小年纪,别想太多。
我跟在他身后往餐厅走,看着他每走一步擦一下地面的裤脚,猜度着他怎么想我们,是不是在恼怒我们的瞎胡闹中能感觉到我们的一点点心意;猜度如果不是那年轻人沉不住气,周末去咖啡馆满怀着希望等候的戴维,在打烊后走到大街上,是不是更加落寞和伤感;猜度他被打伤时的愤怒和莫名其妙;感觉我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甚至有些落拓的男人,像个谜。
待我吃完饭,与把一只馅饼在寒风中往嘴里塞的彭浪走向图书馆大楼,在四楼文学社活动室看见穿着米白色粗线毛衣、咖啡色休闲裤、披着长发的姚曼老师时,突然想,是不是戴维这种处事的态度和方法,不爱说话,不爱交流,闷声不响的样子,让活泼爽利的姚曼老师无法忍受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姚曼老师,我就好像变得勇敢了。我们围着长条桌坐好,交流新近读的苏童的短篇小说《香草营》时,我几次抬起头看向姚曼老师,我其实是想和她哪怕有片刻的目光交流呢,我想引起她的注意,我想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她说清楚,至少我要让她知道,我们写这些信,不是受戴维的指使。
我是成功了,姚曼老师带着笑意的目光和我交流时点着头,但我也看得出,她和每一个人交流都这样子,丝毫看不出她知道我、和我交流因为我是戴维的学生。
好,到你了。
我看到姚曼老师看着我,如梦初醒。
哦哦,我说,这个小说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马。
你和孟小小的感受是一样的,姚曼老师往北边看了一眼,说,你说详细点。
我跟着她的目光望向了孟小小,发现孟小小也在看着我,嘴角上挂着笑,她穿了件红黑格子衬衣,扎着马尾。
我在小马身上,感受到了权力对人的戕害。我说着,觉察了自己的结结巴巴,飞快拧开面前的水杯,将一大口水灌进嘴里,太多了,一时又咽不下去,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口水分成几次往下咽。姚曼老师温和地让我慢慢说,围桌而坐的同学们都笑了。我的心慢慢虚起来,不自觉地瞄了孟小小一眼,发现她还在看着我,一只手托着腮,很专注的样子,我就突然被最后一口水呛了,激烈地咳嗽起来,心里突然有了小马那种来自“上层社会”的压力和焦虑。
我说,我读完这个小说,合上书,回味这些人物的时候,我几乎能看到小马听老孙说旁边医院的梁医生要租他房子时的欣喜若狂了——
老孙说?
姚曼老师打断了我的话,说,文中有老孙对小马说是谁租他的房子吗?
没有,但根据上下文可以看出来。我说着,拿出那本淡蓝色封皮的《香草营》,翻开小马和梁医生第一次见面的那一页。我说,你们看,小马一见面就说,梁医生,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的,你是医院的大名人。一开篇梁医生让老孙替他租房,是郑重嘱咐过他保密的,之所以老孙告诉小马是梁医生租他的房子,作者在这里没有明说,但我们想啊,老孙多受梁医生恩惠,一定是特别想把梁医生交给他的这件“大事”办好,而后来我们知道,小马只有这一套房子,还养着一院鸽子,要说动小马利落地出租,老孙一定是动了心思,对小马说要租他房子的是医院的主刀大夫梁医生,这从后来他们见面时,老孙补充的“你忘了,梁医生还是市里的政协委员啊”这句话就看得出来,老孙在小马面前,是炫耀过的,一是为小马顺利出租,二是在小马面前炫耀自己与梁医生的铁关系。不止这些,老孙在小马面前,一定将梁医生的所有光环都抖搂了一遍,只是因情节需要,没有过于铺陈。
说得多好啊。姚曼老师带头鼓起掌,她满眼的欣喜和鼓励,让我突然想起母亲。我母亲就爱说,看,我们良良,做得多好啊,说得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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