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调试设备,快速飞过或停留在我们头顶的无人机加重了大家的紧张感。
我们的“再起程”新生入学训练已经成为华东六省同类学校的标杆教育模式。
说起再起程,还有个故事。这年的入冬,我们学院南大门宽阔的公路上,一夜之间停满了蓝黄相间的大巴,我们以为是上级部门来检查。上课后戴维告诉我们,是华东六省的同类院校来我们学院取“再起程”习惯重塑的真经。
哇!
好多人发出惊叹。可能他们和我想的一样,以为那些车都是来考试的。戴维很早就告诉过我们,我们学院是市里重点社会培训和考试中心,承担着很多培训和考场、监考任务。我们课下还讨论过这有什么好处,陈浩南说,证明学院工作做得好啊,这些高标准考场和培训场所有建设,政府都给钱吧。张大志说,证明我们学生的校园管理做得好啊,没几个学校像我们这样,把校园的各种管理工作直接交给学生吧,是不是证明我们的能力也很强?彭浪翻了翻眼皮,说,是证明学长们的能力强,不是你的。吴楚说,总之是好事,只这些人到了我们市,瞧吧,住宿、吃饭、购物,还有发圈儿宣传,得增加多少GDP,是不是?彭浪指着吴楚说,嗯,这老娘儿们,小小年纪就有这经济意识,以后能过个好日子。说着瞅瞅陈浩南,我们就都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了。吴楚气得呸了声,扭头不再搭理我们了。陈浩南凑过去,说,甭和他们一般见识,一群心术不正之人。
这一下,我们笑得更响了。
戴维说他参与了经验总结报告的起草,“再起程”这三个字,是他提议的。三年前他就提议过,没被采纳,院领导、系主任和班主任几乎是一边倒地反对。理由是这个“再”字,几乎否定了孩子的过去。也就是,全面地对孩子们做了否定。这势必对学生心理造成打击,也可能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
但这三年来,他坚持不懈地提议,终于——
戴维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至少目前,选择来东技读书的,都不能算是好学生。
戴维敲着黑板,阴沉沉地说,孩子们,你们想想这话对不对,连这个都不敢正视,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撒谎——李晓晨,郑仁杰,还有这边这几个,趴在桌上要睡觉的这些,你们说说,是不是?
正视自己的不足,面对现实,实事求是,才有进步的可能啊!
戴维说。
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戴维说。
当时,戴维的话让我们触动很大。是夜,我们423的睡前八卦硬生生开成了批评和自我批评大会。王一凡从五六岁时偷了他母亲两块钱起,讲到中考前一个下午旷课去网吧打游戏被班主任和爸爸提溜到街边一顿狂捶。王一凡说还是打得轻,打晚了,直到中考,26个字母刚刚认全。彭浪回忆起三四岁时他母亲去县城开会给他买的一本白描绘本小人书《孙庞斗智演义》,从此开启了他“人生就是一个故事”的广阔天地。一开始,他母亲逢人就得意地夸儿子爱看书,后来上了小学发现他除了语文啥都学不会才毛了,把三四年中给他买的书全卖了废品。但是他已经走上了读书的不归路,再也回不了头啦,一天不读书,比不吃饭还难受。但其实,读了那么多书,也没落下啥啊,彭浪说,连个高中也没考上,语文也刚过了及格线,他奶奶的。朱子康的经历特别简单,就是爱打架,但没劲儿,一个都打不过,全靠跑得快取得一丢丢气人的优势,要把这力气用在学习上,就好啦。陈浩南说他小学时经常考第一,后来他父母去了昆山打工,跟着奶奶后就不再学习了,天天和一帮小兄弟偷着坐上车,到镇街瞎逛打游戏偷鸡摸狗。后来初二时奶奶见约束不了他,电话把他母亲叫回来,但已经晚了,野马一样的心,收不回来了。
马纯是最后一个说的。大家让他说,他沉默了好久,瓮声瓮气地说,看着父母在你眼前咽了气,死的心都有了,还学习!
马纯的话,让我突然想起了报到那天他脚上的布鞋和帆布包,原来,他也没有妈妈,还没有爸爸。
我把原来打算说说我在母亲离开后在学校旷课捣蛋的事咽回去了。
不再有人说话,连一向热心又碎碎念的陈浩南,都没找到合适的话安慰他。
我们的年纪,还没有生长出对付这种场面的经验和智慧,只好在沉默中睡去了。
戴维一个关于“再起程”的话题,让我们423的六个人,在那个深夜,袒露出最脆弱的心底。
我们是不是,由此生出了更大的要看清自己的勇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