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英语老师李梅芳敲着黑板,强调说,这是个浊辅音,我们叫它舌边音,大家好好看着我的口型,英语发音,口型特别重要。
我相信班里所有人,都和我一样,都没好好看她口型,而是看她的发型,看她裙摆下细长的腿,看她和脸上的妆容一样素淡的表情,看她扫一眼全班微微蹙起的眉头。本应在初中就掌握的国际音标,在我们大多数人听来仍那么陌生而艰涩。我一只手托着腮,看着李梅芳老师向两边扯起嘴角,震动舌边发出这个在我看来与刀片,与铣床,与电机没有任何关系的音调时,我看到坐在教室中的十五岁的我,两眼盯着老师的嘴角,脑海里飞快旋转的,是孟小小藏在齐刘海下的模模糊糊的小圆脸。
我在想,她为什么伤了腿,却没有回家?
这个问题想了一小会儿,当李梅芳老师连发了几遍[l]音,然后在音标后面写下look、list、school、love等单词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医务室,出现了最近一连几天站在医务室南边花圃边的少年,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正午,有时候是清晨,医务室前的所有时光,曼妙而安逸,我无法透过它透亮的玻璃门和淡蓝色的窗帘,窥探出关于孟小小的丁点信息。
那时候,姚曼老师仍然遥远神秘,距离我第一次与她正式交谈,还有两个多月漫长的秋季时光。黄河以南、渤海以西的暖温带季风气候,让我们校园头顶的初秋天空蓝得透亮,偶然而过的稀薄云丝加重了我心底的忧愁。我无法知晓实则无比确定的白天和黑夜,明天和后天在哪里,无法知晓三年后也就只能当个工人的人的前途在哪里。有时候我走在从教室回宿舍或去餐厅的路上,甚至好像无法知晓下一步我的脚会落在哪里。我似梦似醒,跌跌撞撞,有时候甚至忘了黑夜还是白天,忘了身在何处。
我从未这样过,那个叫孟小小的女孩,那个西南角浅灰色工字形教学楼中的我尚不知晓的、某个教室中拄着拐杖的女孩,像块威力无比的磁铁,把我的所有心神都吸走了。我失了重,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让自己的双脚稳稳当当地站在大地上,一阵微风,就能把我从校园的石板路上,从花草间,从一张磨得发光的防腐木长椅上吹到半空里去。
初开的少年情愫,让我的心,如轻风中的羽毛忽而落上树枝,忽而飘到天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安稳稳待在该待的地方了。有时候,我咬着牙诅咒自己的轻薄和愚蠢,但更多的时候,我沉浸在无边的想象中,无法自拔。我跌入激流,心里明白危险无比,却又任由自己沉浸于旋涡,连偶尔片刻的挣扎,都是在做做样子。
有个傍晚,下课后到食堂的途中,我突然发现湖边的梧桐树,黄了叶子。我停住脚,看旁边的合欢,看流苏,看枫树,深深浅浅的黄和红。花圃中,是大朵小朵红的黄的白的菊花,几个值月的同学,有的在修剪树枝花卉和草坪,有的用小推车把修剪掉和落地的枝叶堆在广场的粉碎机边,有的正在操纵着拖在一辆电动四轮车后面平台上的粉碎机,更多的挥着铁锹,在把粉碎后的树叶混合进花圃中的泥土里,它们将在花圃里吸饱秋冬的雨雪,与土壤融为一体,在来年,化作花草树木充足的养分。
秋天来了,冬天也不会远了。
而我,什么也没干。
我坐在湖边的椅子上,远远地看着门卫值班处的两个老师在往屋里抬一张桌子,这两个人我从来没见过,看来陈浩南他们说的是真的,吕布和貂蝉死后,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保安都伤心地辞了职,离开东技了。
夕照橙红,人来人往。我一步一步走在恐怕“也就当个工人”也难以成功的校园里。四周来来往往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而我,突然忘了我想要往哪里走,要去干什么。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直到广场上劳作的同学散尽,看来来往往的同学有的去了教室,有的去了宿舍,看北边的食堂熄了灯,看校园的路灯唰一下亮起,看一团蚊蚋在我头顶嘤嘤嗡嗡,然后在一阵骤起的风尖上散得无影无踪,我想起,我是想到小超市,买作图用的铅笔和尺子。
没有晚一步,也没有早一步。我进了超市,看到一圈人在门里面的空地上站成一圈,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当我意识到我闯入了一场什么会议,赶紧停住脚,转身欲退出时却被叫住。如果把我比作一棵刚被移栽到东技的树的话,我由此生出了在东技的第二条根须,第一条,是我还未意识到的戴维、张大为老师,尽管在此后很长时间里,我都未意识到他对我在学院生涯、在我人生道路上的重要意义。
一个一眼看上去就是学生干部模样的学长往旁边站了站,给我在他和他旁边的一位老师中间留出个空当。我站在这个小小的、刚够容身的小空隙中,一点一点,明白了超市是由学生在运营和管理,明白了现在面临着受网购平台的冲击,营业额急剧下降,利润已经难抵参与学生的助学补助的困境。我还知道,在我们学院,不单单超市,还有医务室,还有校园绿化、校舍维护、食堂食材采购、校园网络维护——后来我了解到,可以说,几乎一切需要动用除教师工资福利以外的学院经费的校内开支,基本都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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