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他闭眼之前的样子,像个有感情的机器人发出机械音的同时身体颤抖。我想起那张黑色的脸庞。他“呜、呵”地嘟嘟哝哝的时候,那情景类似于冰河坍塌。表情就像严肃而庄严地存在了几百万年,却在瞬间塌陷的冰川。宁静而庄严,却又显得泰然自若。怎么说呢,就是目睹不会引起丝毫反抗的灭亡和沉没的心情。最后他没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就撒手人寰了。他闭上眼睛,世界就被无法言说的寂静席卷。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与此同时,我的内心升腾起巨大的思念,或者说是欲望。那是想去看看出生地的念头。
以前曾听说过“因为太冷,连神灵都无法生活”的行星。听说在那个星球的周边,最后的语言的梦和悲鸣荡起回声,形成层层条带。一个部族的语言像浮在纸面的水彩,在五颜六色的宽阔环带上面刻下灵魂的花纹。如果我们死了,里面的黄色尘土也会变成冰粒。想到我会变成那么美丽而冰冷的东西,感觉好奇怪,不过在离开此地之后依然可以存在于某个地方,这倒是不错。今天离开我的话者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个谣言是假的。我们的终点站并不是连神灵呼出的气都会结冰的寒冷行星。我们死后再死一次的地方并不是遥远的来生,也不是宇宙,而是地上的工厂。
那边有几个巨大的灵乘着风流向某个地方。不,不是流,而是被吸走。流啊流,骤然被吸入某个细长的金属管道,荡起旋涡消失了。我竭尽全力朝相反方向转身,却无法躲开像磁石般强烈吸引着我的力量。接着,我被下面的风景震撼了。团团包围着园区的小丘陵后面,放射状的公路无尽延伸。同样规模和样式的工厂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公路上。意外的是,少数语言博物馆竟然处于它们的中心。平时充当围墙的山坡呈圆形环绕在博物馆周围,后面却是一家工厂连着一家工厂,蔚为壮观。
我是谁,我将会怎么样?
我出生的时候被画在树上,刻在石头上。我的第一个名字是“误解”,但是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逐渐把我变成“理解”。我喜欢这个或许是我名字、或许是我的部分名字的词语。我是承载在复杂语法里的单纯的爱,我是单数,也是复数,我是起源,亦是终结,我是几乎算作所有、同时又什么也不是的歌。我是只有一天寿命,在短暂时间里俯视前生的语言。我的身体渐渐膨胀,名字也逐渐变长。漫长的岁月之后,谁也无法一次喊出我的名字。但是现在,我消失了。我只是让这个世界运转的动力,是有用的死亡,仅此而已。我走向那个巨大的金属管道,想起少数语言博物馆的骄傲,想起中央喷泉。我想起各种形态的话者在玻璃球里奔放地飘浮着的、地球仪状的雕塑。整个上午,话者在明亮的灯光下跳舞似的透明地漂游。到了正午,它们会暂时停下来。玻璃球展开成花瓣状,瀑布般向下倾泻。我常常觉得这个场面好美。这是噩梦般的美丽吗?今后地球的漂亮梦想恐怕也不会轻易结束。死后还要再死一次,可是我仍然无法轻而易举地让视线离开那个夺目的场面。
小说后半部分出现的“吟诵叙事诗的老妇”的情节和“录音机”信息,参照《马语者》(尼古拉斯·埃文斯著,金基赫、胡正恩译,书坛出版社,2012)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