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走后,这个房子突然变得出奇地安静,我和妻子托着好像马上就要裂开的壁纸,心里不由得产生疑惑,我们到达的地方“就是这里吗”?是陡峭如悬崖的壁面之下吗?我们租房漂泊二十年,好不容易扎下了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然而这个地方却如虚空。
——老公,那里好像有点儿皱,要不要重新贴一下?
——哪儿?
——那儿。
——没事儿,过几天就吸附好了。
——那里呢?好像歪了?
——哪儿?
我后退几步,观察壁纸的花纹和竖线。
——我没看出来啊?
——不,有点儿偏这边。
——哦,是啊。
我轻轻揭掉第二张壁纸,找准平衡后重新贴好。幸好胶水还没干,这才能修正。
现在只要贴上第三张壁纸就完成了。我和妻子提着剩下的壁纸,走向浴室。
——我们应该一起泡好之后叠放在角落。
——怕胶水会干。
——等一下,把这个拿走。
妻子把紧贴在墙边的收纳箱推到后面。那是个方形的盒子,一面镂空。我们把它放在荣宇的餐椅旁,用作辅助椅兼收纳箱。往客厅里搬餐桌的时候想着一起挪走,又怕贴壁纸时够不着可以用到,所以就没动。拿起收纳箱,地上露出方形的尘土痕迹。妻子去洗抹布,我把第三张壁纸贴到第二张旁边。妻子擦着灰尘,瘦小的后背微微颤抖。我等着妻子快点儿擦完灰尘,来到我内侧,帮我抓住壁纸下端。忙着擦灰尘的妻子突然不动了。
——亲爱的?
——……
——荣宇妈妈?
——……
——美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拿着壁纸的双手仍然放在墙壁上,低头看着妻子。
——这里……
——嗯?
——这里……有荣宇写的字……
——……你说什么?
——荣宇写了……自己的名字。
妻子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墙壁下面。
——可是还没……写完……
妻子的肩膀微微颤抖。
——现在只写了姓和……
——……
——姓和荣,还有……
——……
——荣,还有,不,只写到荣……
妻子发出嗝嗝的奇怪声音,最后放声痛哭。我从来没见过荣宇写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他偶尔会在地板或素描本上涂鸦,画些既不算画也不算字的歪歪扭扭的东西。原来那个不会坐也不会爬的孩子,转眼间突然长大了,竟然会写“金”和“荣”。好了不起啊,我真想摸摸他的后脑勺。荣宇的黑发又是多么滑腻和柔软。我好想再拥抱他,只要一下就好。只要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十一月的风穿过厨房窗户的缝隙,恶狠狠地吹进来。
——我还记得。
——什么?
——荣宇的眼神。
——……
——我的宝贝看到火时的眼神。
——……
——我过生日的时候,你给我买了蛋糕,我们一起在餐桌边点蜡烛。那是荣宇第一次看到蜡烛,好像看到了多么奇妙的事物,盯着看个不停。当时荣宇还不满两周岁,我开玩笑问他,荣宇啊,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你想为妈妈做点儿什么?你知道荣宇做了什么吗?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想了一会儿,突然用力拍手。荣宇给我鼓掌,祝贺我出生……
妻子哭了,像结束演奏接受几千名观众起立鼓掌的钢琴演奏家,被人们抛出来的鲜花包围、淹没。她像在屋檐下避雨的人,在我扶着的壁纸下面啜泣,顶着米黄色底上密密麻麻镶嵌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儿的壁纸。那些花儿,好像肆意抛向妻子头顶的花圈,又像被恶意抛向活人的菊花。我们知道,起初向我们表达叹息和遗憾的邻居后来又是怎样对待我们。他们躲着我们窃窃私语,仿佛会被我们巨大的不幸传染。当我看到躲在画着对对白花的壁纸下的妻子时,我感觉妻子正在承受邻居们的“花圈攻势”,仿佛看到很多人用长长的花枝抽打妻子,“我已经为你哭过了,你就不要再哭了”。
——别人不懂。
我呆呆地重复着妻子的话。
——别人不懂。
说完,我感觉自己似乎彻底理解了妻子的话。妻子怔怔地抬头看我。空荡荡的瞳孔如同熄灭的荧光灯那样暗淡。妻子抚摸着荣宇亲手写下,不,是未写完的名字。刹那间,我感觉荣宇仿佛从某个地方哒哒哒哒地跑来,伸开双臂抱住我的腿,也不知从哪儿学会的,好像在默默地拍打妈妈的后背。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以后也绝对不可能发生了。这个简单的事实痛苦地啃噬着我的心。我终于垂下头去。啪嗒啪嗒,大颗的泪珠掉落到厨房地板上。即便在这个瞬间,我也无法放开手中的壁纸,却又无法不放开,只好端着双臂,像罚站似的站在那里。吸了水的胶如同我身体里的脓水向下滴落。距离寒流来袭还有很长时间,可是我全身都在发抖。两只胳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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