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泛白。我从旁边的提桶里舀出一大碗鱼骨汤,倒进锅里。伴着唰唰声,淡绿色的油轻轻浮起。关于人们说的那个“传言”……我也问过孩子。犹豫了好几次,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梓伊无比失望地望着我。仿佛在疑惑,怎么连妈妈也这样想。他沉痛地回答:
——妈妈,我没有。
我就像参加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比赛,慎重地观察着孩子。
——……
不像是说谎的表情。
——是吧?
——嗯,不是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刹那间,我的心踏实下来,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这些天孩子独自承受了很多痛苦,我真想抱着他,跟他说声对不起。
——是的,我就知道是这样。
打开冷冻室的门,拿出大蒜。我会把捣碎的蒜末放进保鲜袋,一格一格地冷冻起来保存。取出一格,我看了看表,刚过下午六点。距离孩子从补习班回来还有一个多小时。烤肉昨天就腌好了,看准时间煮上米饭,再烤上带鱼就行了。啊,还有蛋糕。我从橱柜的调料格里拿出海盐,放入汤中调味。然后放下勺子,看了看燃气灶的火花。远古时代的人们晚上也会生火吧,当他们感到寒冷、饥饿,或者想要寻求帮助的时候。现在属于哪种呢?汤沸腾的声音平静地弥漫在房间里。今天是梓伊的第十五个生日。
梓伊断奶后第一次吃的食物是白米粥。一周岁左右,像约好似的,一块小小的白色骨头,犹如新芽般从孩子嘴里长出来。这是人类唯一暴露的骨骼。梓伊对辅食适应得很好。他像学习说话一样,逐一熟悉人生最初接触到的各种“味道”。写满思考和判断的脸庞,叽里咕噜移动着下颌肌肉,继续着思维的结网和感觉的编织。有时他会冲我做出得意的表情,仿佛向我展示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的美丽蕾丝。每当这时,我都开玩笑似的表扬他,“我的梓伊,真的长大了呀!”一边说,一边使劲抚摸他,像抚摸动物。
梓伊成长得很好。时而变胖,时而瘦下来,如此反复好几次。偶尔也会为了让养育者开心,而发善心似的微笑。偶尔感冒,他会长出孩子不该有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清秀。现在也到了因为青春痘化脓导致耳廓油乎乎的年龄。梓伊上学,我打扫房间,看到掉落在枕头上的头发或睫毛,我会真实地感觉到梓伊仍然在“成长”。一部著名越狱电影的主人公一点一点挖空监狱墙壁之后,把土装在口袋里偷偷扔掉,梓伊也在通过不断抛弃自己的部分获取成长。感谢梓伊。我的生活来自我的选择,所以我并不后悔,然而梓伊呼吸到的空气却不一样。从第一次见面的瞬间开始,我就一直是成人,梓伊并不是。我突然想起梓伊在儿童之家门前脱掉长靴叹气的情景。我责怪他:“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他回答说:“小孩子本来就很辛苦啊。”他说的好像“小孩子”是某种职业或苦力,让我啼笑皆非。现在回想起来,梓伊的话应该没错。每个时期都要因为无知或所知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梓伊也因为他是梓伊而支付了很多费用吧。我知道的就有好几次,不知道的应该更多。小学三年级,梓伊加入了教会唱诗班。我忙于生计,收到活动邀请函的时候,最大的感觉不是期待,而是义务。当我真的看到站在舞台上的孩子,内心涌起阵阵酸楚。看到他神情畏缩地站在同龄孩子中间,原来这孩子已经用他小小的身体承受“社会生活”了。因为是圣诞节,教堂里有很多灯光。照明度较低的天花板吊灯和缠在假树上的小灯泡,唱诗班提着的烛台,各种“光团”疙疙瘩瘩地飘浮于黑暗之中。气氛虔诚而寂静,我感受到轻微的震撼。随后是孩子们唱歌,用他们“味觉”体验还不多,没有吃过死动物的潮湿而清爽的舌头。有的音在半空中画出细长的抛物线,继而栽倒;有的音追随某人单独飞行,心甘情愿地落下,当所有人都在关注即将消失的音将要去向何方的刹那,很多个音犹如孔明灯般飞起,像是对消灭的安慰。中间不时穿插梓伊的独唱,宛如美丽的桥梁连接起所有的音。梓伊的声音纤细而透明,好像遭到小小的冲击也会支离破碎的电灯泡。唱到高音的时候,仿佛声带里的灯丝发出黄色的光,轻轻颤抖。父母竟然会对子女产生敬畏……是你身体里的哪样东西让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呢?哪些是我给你的?如果既不是我给的,也不是你生来就有的,那么它从何而来?我记得自己当时只是茫然地鼓掌,完全不知道你是怎样艰难地唱完那首歌。因为在我看来,教会看起来就像永远安全的地方。没有信仰的我坚持把孩子送到教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当我为了赚钱而离开梓伊的时候,我希望有人陪伴在孩子身旁。哪怕他是素不相识的神灵。
几天后梓伊对我说,他以后不想唱歌了,不喜欢听朋友们说,“你的确有点儿特别。”
——为什么?这不是称赞你吗?
梓伊嘴角挂着一丝不悦。
——妈妈你是韩国人,你不了解。
我大吃一惊,回答说:
——你也是韩国人。
我打开水龙头,不锈钢碗里冒出白色的水雾。手指张开,慢慢地转动手腕。米粒像时间从指缝间滑落。淘米水倒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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