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还一次都没有发过光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一直在腹诽,翻页的动作似乎不太优雅。
“嘴角上扬!下巴后缩!身体侧一侧!别那么紧绷!后背挺直!放松!”主持人不停地指导我摆姿势。为了拍到他满意的镜头,足足耗去了半个多小时。
三天后,这段采访在晚间新闻节目的文化栏目中播出了。我已经做好了嫌弃自己的思想准备,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映在电视画面中的我,居然一直笑容可掬。或许跟采用最新的磨皮技术,就可以将脸上的色斑和皱纹都磨去一样,只要采用最新的影像技术,就可以对说话的人进行美颜,连表情都可以修饰得更漂亮。提问进入后半程以后,兴许是我的脸已经垮到无法调整了吧,播映画面由作者的形象切换成了绘本的内容。而我那经过柔化处理的声音,此刻也与画面重合在一起:“不是那样的……”“我不清楚……”整个采访是以作品中瓜崽的一句台词收尾的。那句台词,却被当成我“光彩照人的秘诀”,由一个陌生的女声念出来,简直莫名其妙。
也就是说,那次的电视采访,是彻头彻尾的虚假采访。马丁·斯科塞斯导演去那里喝过茶的事,也绝对是捏造的。
所以,我完全猜不透,等会儿要来见我的那个女人,说她看到那天的采访很受触动,究竟是被我的哪句话触动了。换个角度想想,能被那谎话连篇的采访轻易触动的人,不足以信任。本能告诉我要保持警惕。然而,听说有人是自己的忠实粉丝,还是让我激动不已,这或许也是人之常情吧。无论契机是什么,对方既然能读懂我的书,并且欣赏我的书,不管她是何方神圣,肯定是我的朋友。所以,直到出发前一秒,我都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蓝色对襟毛衣上的毛球。
绿灯书房地下室的小房间,正方形的桌子上,堆放着稍后要送去书店的绘本。十本一摞,一共十摞。
我在扉页签上名,交给身边的东小姐。她将一张八裁大小的白色和纸[7]夹进去,合上以后,再按照十册一摞堆好。这家下个月要开业的书店名叫“猪熊”。据说店主为了纪念开业,决定收集一些关于野猪和熊的书来卖。世上就是存在一些有奇思妙想的人。
在东小姐指定的空白处,我不停地签上已经写了无数次,却仍然没写习惯的四个字。铃木嘉子、铃木嘉子、铃木嘉子……签名用的是楷体字,跟我做试卷、填写会员卡申请表时用的字体没两样。可是,这个名字却并不是我自己的名字,而是九年前去世的奶奶的名字。
“你这么擅长读书,长大了就去写书吧。”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奶奶最爱读的书是润一郎[8]译的《源氏物语》。身为长孙女的我刚识字,就被迫读起了所有汉字上都标有注音假名的“若紫”一卷。我从小就隐隐约约意识到,其实是奶奶自己想要写书。所以,第一篇小说完成时,我便擅自借用了她老人家的名字。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用本名。因为,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太像虚构的了,我担心用这样的名字,反倒会冲淡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作品的虚构性。
“还有一半,加油呀。”
身侧的东小姐鼓励我。
有了我这个寂寂无名的新人作家的签名,这部绘本就能大卖吗?我丝毫不这么认为。可是,据说像这样的签名书,一旦送到书店,出版商就概不接受退货,这是业内的规矩。
“累了的话可以休息一下。”
“没关系。”
我的手不停地签着名。挺难得的机会,我不想机械地完成任务,而是希望每个字里都能够倾注诚意。不过,“铃木嘉子”这个名字,怎么看都是奶奶的名字,我有些找不到感觉。自报家门是人与人交往时的基本礼仪。在这部诚心诚意完成的作品上面,光明正大地签一个假名字,这样的行为对于我自己、这部作品、读者以及所有参与这本书的工作人员而言,会不会既无礼又傲慢?越是想要尽心地写好每一笔、每一画,越是能感觉到从文字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在说:“你这个骗子。”奶奶的声音也交织其间。不,几乎只有奶奶的声音。……你这丫头居然擅自使用奶奶的名字……要是别人以为我还活着怎么办……有瞎写的工夫,还不如去读《源氏物语》……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摞书了。这时,东小姐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铃声是《英雄波兰舞曲》。她今天的美甲是蛋奶布丁加奶糖色,看起来惹人垂涎。
“啊,她好像到了。”
“是那位粉丝吗?”
“喂,你好。”东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一手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我继续未完成的工作。只剩下自己以后,不知怎的,我的字迹陡然变得狂放、大胆起来。我甚至想,在某本书上签一个本名也未尝不可。签名书会被裹上塑封摆到书店里,所以,不明真相的读者买回家一看,恐怕会大吃一惊吧。“这究竟是谁的名字?”读者怒气冲冲地回到书店,把书摔到收银台上。收银员却低头道歉:“您买的是签名本,恕不退换。”读者更加来气,跑到附近的旧书店,再次把这本书摔到收银台上。经旧书店老板鉴定,这签名不过是涂鸦罢了(当然了,签的又不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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