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吃曲奇,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稿子,突然抬头看向我,猝不及防地开口:“妈妈做不了决定。我也只是个孩子,不能帮妈妈做决定。所以,请老师明确地告诉她:‘就是这件。’”
“呃……也就是说,衣服等会儿由我来定?”
“今天是衣服。不过,说不定以后连别的事情也得由你来定……因为妈妈她……”
话未说完,楼梯上就再次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沙罗立刻噤声。
“就是这两件。老师,你觉得哪件比较好?”
回到这里的九鬼梗子,右手拎着深蓝色粗花呢的两件套,左手拎着一条相同质地、相同颜色的连衣裙。她把两套衣服举到脸的高度。
“嗯……”我走近一步,仔细比较两件衣服,“也就是说,是腰这里宽松一点好,还是紧一点比较好喽?”
“哎呀,老师,可不是只有这点区别!你看,这件的领口比这件深一些吧?”九鬼梗子放在身前比画的是两件套,“而且这件稍微长一点儿。还有,请看下摆,是带流苏边的。是不是显得更活泼一些?你觉得呢?”
“都很适合你。”
“和这件相比,这件更不容易出错吧?可是,我又怕这件太素了。”九鬼梗子又把连衣裙放到身前,等待我的意见。
她一脸期待,可是我左瞧右瞧,也只瞧出了腰部是松是紧的区别。
“看来连老师也纠结了。选哪件呢?”
九鬼梗子站在钢琴旁边高高的橱柜前,把玻璃窗当成穿衣镜,轮流对比着两件衣服,又开始一个人嘟嘟囔囔起来。我正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腰突然被捅了一下。我回过头,看到沙罗正拿着吃了一半的曲奇,瞪大眼睛,用唇语缓缓地对我说:“快、决、定。”
“既然是难得的公开课,”我把心一横,开口道,“还是活泼一点的衣服比较好吧?”
九鬼梗子回过头,将两件套放到身前:“这件吗?”
“嗯,是的。非常适合你,颜色也更亮,整体散发出一种生动活泼的氛围。”
“哎呀,是吗?”九鬼梗子再次转向玻璃,往后撤了一步,眯了眯眼睛,“也是呢,你说得对。其实,我的第一印象也是这件更好。”
“是的,绝对是这件更好。”
“好嘞!”沙罗重重拍了下手,“就这么定了!”
“啊啊,太好了。”九鬼梗子喃喃说着,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把两件套挂到窗帘轨道上,没选的那条连衣裙则随意搭在餐椅上。
“太好了,谢谢老师,我暂时放心了。那我就期待下周见面喽。”
为了给下周做准备,我本来还想再问问如月百合的事。可是,雇佣作家今天的工作似乎到此为止了。在母女的目送下,我离开了九鬼家。
这一次来时,盛开在围墙边的络石花已经彻底凋谢了,如今只剩下绿油油的小叶子,像是刚铸造的硬币一样,沿着围墙长得郁郁葱葱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用手指捏起一片叶子,一边摩挲,一边想着今后估计还会持续很久的工作,心思渐渐地飘远了。待它们下次开花时,如月百合的人生在我的笔下,会完成到什么程度呢?……我松开叶子,刚抬腿准备走,身后就传来沙罗的声音:“老师!”回头一看,发现沙罗像是正要传递接力棒的运动员一样,单手将一个小盒子举到身前,朝我跑过来。
“妈妈让老师把这个带上,是刚刚吃过的曲奇。”
“啊,谢谢……”
我接过盒子。沙罗上气不接下气地盯着我。
在没有九鬼梗子干预时,我和她对视片刻。仿佛有种难以名状的亲密在我们之间悄然酝酿。这种亲密,与过去这孩子和姨妈之间的亲密是一样的吗?虽然不至于泪眼汪汪,但是,望着与她那么喜欢的姨妈一模一样的我,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她会不会在我这里寻求生前的姨妈给予她的东西呢?“一起去吃冰激凌,换换心情怎么样?”如果我这么邀请她,这孩子会欣然答应吗?
“沙罗,要不要……”
“老师。”沙罗拉住我的手腕,悄悄附到我耳边,说,“妈妈说,她不是只涂了浅蓝色哦,你可千万别忘了。”
没过多久,关东地区就进入梅雨季。很久没有感冒过的我病倒了,迟迟也不见好。
大概是潮气和生病的缘故,如月百合的传记彻底停滞了。我身体发倦,郁郁寡欢。想给茧子和雪生打电话,让他们来探病,可是茧子恰好在新加坡出差,雪生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说不定他已经把我拉黑了。也是,这周末正好是他办婚礼的日子。所以,他是不是打算趁此机会,和我正式做个了断呢?了断就了断吧,目前我完全无所谓。唯一的问题是,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总有一天我会怀念他的身体吧。毕竟这么多年来,我们曾无数次赤诚相对,肌肤相亲,纵情地触碰过彼此鲜少被别人触碰的最隐秘的部位,当然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不可磨灭的依恋吧。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在难以成眠的孤寂夜晚里,我会在床上抓心挠肝地渴望雪生滚烫的肌肤,以及肩膀被他拥紧、耳朵被他啮咬时的甜蜜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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