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归根结底就是极度复杂的机巧。
有魂之物和无魂之物并没有绝对的界限,只是在复杂度和多样性上存在差别。
想不到,身量不高却待人和蔼、笑口常开、备受弟子拥戴的比嘉惠庵,竟会做出这样的论断。
久藏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措辞。他做过演戏用的小人偶,也修过尺寸颇大的万岁钟,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但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比嘉惠庵及其弟子所在的私塾几戒院在天府声名大噪。
然而,他们究竟制造出了何种物件,外人却无缘得见,也根本想象不到。自负的久藏借着为贝太鼓役当内贼的机会混入几戒院,原本只是为了剽窃几样高超的手艺。
久藏对着面前的人偶叹了口气。
虽然她有没有生命……不,正是因为她没有生命,所以才格外地美。她永远不会衰老,不会失去这副青春的外表——她的美,是不容侵犯的美。
若在此逗留太久,很可能会引起其他弟子的怀疑。
念及此事,久藏决定暂且离开。
“我还会再来的,伊武。”
他对着拼装到一半的人偶说。
虽然明知不会得到回应,也觉得自己这样做确实很滑稽,但他还是很想对那个少女说说话。
“伊武”是久藏擅自为她取的名字。
传说,住在天府十三阁顶层的太夫就唤作此名。
然而实际上,十三阁的顶层根本没有住人,名叫“伊武”的太夫也并不存在。因为只有把最高的地位留空,上层的游女们才不会相互争斗。十三阁的内部人等和常去寻欢作乐的男人们全都知道这个秘密。“伊武”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就仿佛观音菩萨的代称,长年守护着十三阁。
可对于当时身在天府却不谙世事的久藏来说,他就是死也想亲眼一睹那位太夫的真容。直到后来,他才从一个常去十三阁的熟人那里得知了真相。
不存在于世间的女子之名,与眼前这个没有生命的少女正好相配。
比嘉惠庵的工作间位于宽阔主宅背面的幽僻处,四面为竹林所环绕。
久藏穿过竹林间的小道,走出土墙上的栅栏门,回到了主宅一隅属于他自己的居室,收拾行囊准备外出。
他必须得去见松吉。
一念及此,他的胃便开始阵阵绞痛。
背叛恩师惠庵和同门师兄弟的罪恶感与日俱增。
若当初没有被公府密探松吉送进几戒院当内贼,久藏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成为惠庵的弟子。
他多想与惠庵以另外一种方式相遇,真心实意地拜他为师!与其走到现在这一步,还不如作为普通的机巧师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残酷。
久藏没有在惠庵的工作间里找到任何有关“神代之神器”的情报。
他理应把几戒院里的一切见闻都如实向松吉禀报,但关于那个正在制作中的机巧人偶伊武,他却始终守口如瓶。
他认为伊武与天帝家的秘密并无关联,更何况,他绝对无法容忍伊武被别人用作威胁自己的筹码。
“你该不会是被惠庵感化了吧?”
卯州城外,马臼街边的一家客栈隔间里,松吉质问久藏。
楼下设有赌坊,赌徒们的喧闹声穿透地板传了上来。
比起僻静无人处,还是人声鼎沸的地方更适宜密谈。
目前为止,久藏还从未被几戒院的人怀疑或跟踪过。就算有人起疑盘问起来,久藏只需借口说去了赌坊便可。而且,自己避人眼目偷偷外出也同样可以用这个理由解释。
“几戒院没有任何可疑的动向,无论你再问多少遍,我的回答都一样。也没有任何一个弟子知道比嘉惠庵被召进皇宫验看的那件‘神代之神器’是什么。”久藏斩钉截铁地说。
他确实没有撒谎。
“真的?算了。不过你怎么总是整天板着一张脸……”松吉表情狰狞地呷了一口碗中的酒,“和你这种人饮酒真无趣!”
我才想这么说呢——久藏心下嘀咕道。
“对了,惠庵经常出入皇宫,你就没听他说起过天帝的情况?”
久藏摇了摇头。
天帝正在怀第二个孩子。
她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一向由女子世袭帝位的天帝家正在期盼一个女孩的降生。
然而天帝身体羸弱,生下长子比留比古亲王时,她的身体就已经受到了重创。坊间传言,这或许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分娩。
幕府也对天帝家的动向颇为关切。
此前迁宫之际,天帝家的一应开销几乎全都依赖于幕府。但即便是在幕府势力占据上风的如今,从神代时期延续至今的天帝家的地位也不容小觑。
虽说幕府偶尔也会效仿公家5举办斗蟋会一类的活动,但对于天帝家来说,将军家终究是武家,以其身份就连皇宫的“外朝”都不能涉足。幕府曾提出让大将军的女儿嫁入天帝家,若天帝的第二个孩子仍是男孩,方方面面都要依赖幕府的天帝家就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难以拒绝这门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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