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这时候总是如此。出租车亮着昏黄的灯在等生意。到处都停放着小汽车。那家餐馆已经满了。有游客,有来参加婚礼派对的,也有从卡巴莱酒馆玩了出来的人,还有一些人特意熬夜,以便去逛那家有名的市场。据说他们正计划把那个市场迁到城外的某个地方,很快就会消失。
我们设法找了张桌子。比利搓着手。凝固的浓汤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那是他们的招牌。克里斯蒂娜什么都不想吃,她只想喝葡萄酒。
“那对你不好,你知道。”比利对她说。她得过黄疸病,曾经卧床好几个月。“你干吗不喝点汤?”
“你喝吧。”她说。
“亲爱的……”
“怎么了?”
“我给你要份汤。”
“那好吧。”她说。她转过身,朝我们灿烂一笑。
人群很拥挤。侍者们费力地开道过去。他们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或者听到也没有影响。主顾们还在继续繁衍扩张,好像在一场梦中。朝每个方向看都是不可思议的脸庞,阿尔及利亚人的,瘦得像脚;美国人的,像是硬纸板糊的;法国人的,容光焕发。伊莎贝尔不停地笑啊笑。她用手捂住嘴,前后微微摇晃着身子。她在讲她丈夫收拾行李去旅游时引起的一场争吵。丈夫用法语朝她吼。
“这种关头,你只有服从。”他说。
“我才不呢。”她模仿当时的样子,带着怒气轻轻跺着脚说。
“说话时脚别动。”
“我没有。”又是笑啊笑。
当然,他是爱慕她的,我知道他们会告诉我这点。
“千万别嫁给法国男人。”她说,接着又是大笑。她怀里搂着可可,她的卷毛狗,笑个不停。她正在开朗万的盒子,薄纸撕开的时候发出碎裂声。电话响了,是她一个朋友打来的。她又是笑啊笑,可以聊上好几个小时。
“你住在巴黎吗?”迪安问我。
“什么?”
“你住在巴黎吗?”他说。
伊莎贝拉在讲丈夫家的事。她讨厌他的家人,他们只关心孙子孙女,她说。我解释说目前住在惠特兰家的房子里。在一个小镇。
“你知道第戎吗?”
“知道。”
“那地方离第戎不远。”
“在法国的中心。”他又补充说。
“非常核心的位置。是个小镇,不过有某种品质。我是说,它不富裕,不气派。就是很老,格局很好。”
“什么小镇呢?”
“我估计你没听说过。欧坦。”
“欧坦。”他说。接着又说道,“听着那像是真正的法国。”
“的确是真正的法国。”
“他疯了。”比利警告说。
我们开车送伊莎贝尔回家时已经差不多早晨五点了。现在就剩下我们四个。迪安走了。我精疲力竭,感觉好像正在进入一场灵魂的巨大危机。街道上空无一人。天空开始泛白。我们在蒙田大道一幢楼前停下车,比利陪她走到大门口。我跟克里斯蒂娜在车里,我们的头朝后靠着,眼睛闭着。
“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她说,“你难道不希望自己又回到那么年轻吗?”
“我还没那么老。”
“宝贝……”她安抚道。
“我感觉不老。”
“的确,你显得很年轻。真的。你看着好像还在上学。”
“谢谢你。”
“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她昏昏欲睡地说。
“那是很久前了。”
“不,说真的,你是什么样子?”
“我是我们这代人的偶像吧。”我听到她的脑袋动了动。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问她。
车门开了,是比利。他沉重地跌坐在座位上。我们又开始行驶。
“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克里斯蒂娜说。
比利沉默不语。
“比利?”
“你真想去吗?”
“我们能去哪儿呢?”
“卡尔瓦多斯。”他说。
“好吧,”她说,“我们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