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姝敲了办公室的门。
裴青城说“进来”。
涂姝走进办公室,看见裴青城稳坐在办公桌后面,仍然隐在一半明一半暗的地方,面孔模糊不清。但当他探身向前时,涂姝发现不过半周不见,那个如帝王般的人发鬓已经白了一片。
“休完假了吗?”裴青城嘴角挑起,看着涂姝。
涂姝低头收拢下巴,说:“裴老师,我想当明天的人鱼演员。”
“随便你,一个人一条鱼,一个人两条鱼,表演都能演。”
涂姝说:“我要当主演。”
裴青城身体后靠,回到那个半明半暗的地方。但涂姝能看见他眯起眼睛,歪斜的下巴前展着,露出恻恻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人和鱼都离不开水。只有有表演,他们才能活下去。”
涂姝身体微微颤抖。她勒令自己站立不动,隔了片刻便恢复镇定。
“裴老师,明天怎么演?”
裴青城冷冷回答:“你游你的,其他事不用管。”
涂姝知道裴青城喜欢搞突袭,驱赶鲨鱼、接吻,这类安排他从来不提前和演员说。裴青城时常说,人一辈子都在表演,但只有遇到意料之外的情景,演得才最真实;别扭的姿势、混乱的呼吸——那种紧张最真实。涂姝认可这个观点,所以她努力不让别人看破她的紧张。
“没事就出去吧。”
裴青城摆手下了逐客令。涂姝想起裴青城往日很少会匆匆逐客,她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也意识到这个男人确实百事缠身。涂姝心里涌起一种对抗。
“裴老师未来有什么打算?”
“你说什么?”已经低头伏案的那个帝王又把头抬起来。
“游乐场开不了几天了,裴老师会去哪里?明天是裴老师的最后一场表演吗?”
裴青城的脸色在阴暗中立刻变得铁青,但其后又掠过一种灰白。
“我在哪里都能继续搞表演,”他冷冷地说,“都能继续让观众尖叫。”
涂姝知道她看见了裴青城的内心。没有表演就活不下去的人,他说的是他自己。
星期四下午。
入水的一瞬间,涂姝感到被冰冷裹挟了身体。
涂姝没戴泳镜,透过新注的已然干净通透的池水,看见从另一头下水的尤利娅,身形也有一点紧绷。
天气已凉,但哪怕到了刺骨寒冬,饰演人鱼的演员们也不见得有机会在温暖的水里游。涂姝觉得今天的水温比平日更低,想来是温控系统做了调整。涂姝听说新买的一批鱼生长在千岛寒流,它们习惯寒冷。要和它们共存共舞,就必须习惯寒冷。
但现在水族箱里还看不见鱼。
涂姝穿了新的人鱼服。那人鱼服边缘呈紫红色,靠近肚皮的位置渐变为淡黄,没有了耀目生辉的缀片,显得真实。尾鳍也不再是那种虚假的长长绸带,而是有力地分叉着,展摆着,两侧鳍条延长,形成翅膀一般的鳍裙。在岸边穿人鱼服的时候,涂姝就觉得材质仿生,她莫名联想或许仿的是一种叫丝鳍姬鲷的鱼。那鱼也叫紫色金兰。第一次听到这个鱼名时,涂姝觉得很美,看到图片以后才发现样子非常普通,是一种食用鱼。
涂姝想这就是真实。
为了追求真实,裴青城也没让人鱼戴泳镜。他对演员们说:“今天的水最干净,你们都能看得见,看得清。”
涂姝在海水里睁眼而看,初时感到刺疼,但渐渐习惯。她初始感到冰冷,也渐渐习惯。她渐渐舒展身体,欢乐地摇摆尾鳍,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真实的鱼。如同往日一般,在透明的水缸里,她是一条任人观赏的鱼。
翻转身躯的时候,涂姝望向水缸之外,环形的阶梯上坐着零星的观众。下水前涂姝就数过,不到五十人。水族游乐场昨天为这场专场表演赶制了宣传网页,在商场里也拉了海报,听说是裴青城自掏了腰包。但效果可想而知。现在网上什么事都传得快,没有几个人有兴趣到一家涉黑,也眼看要倒闭的游乐场来玩。
老板出事以后,涂姝才知道游乐场之前一直在发赠票,从而制造虚假的客流和营业收入。这是一个虚假的客如云来。洗钱这种事,涂姝搞不懂,但她明白每天座无虚席的水族剧场也是假象。观众并非为表演吸引,慕名而来。
涂姝有一瞬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能理解裴青城的不甘。
然后她又把眼睛重新睁开,面对所有观众,用最饱满的姿态在清澈的水里游。她知道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她耳边正传来裴青城节奏上扬的报幕音。
“人鱼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在游弋,也在潜藏。她是公主,她在寻找安身之地。”
裴青城很多年以前演过舞台剧,他的嗓音很深,咬字带着余音,沉厚而神秘。尽管这个人相貌让人生畏,吊眼薄唇,面肌斜塌,下巴像一个霉烂的陀螺,但涂姝第一次见到他就被那把声音吸引。
现在,这个人站在水族箱和观众席之间的过道上。尽管那里没有舞台,但他身穿宝蓝色的礼服,衣领上夹着麦克风。
以前他从不下场。但今天他走到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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