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河里垂钓,那条河里有很多江鳄,它们把猎获的食物——包括人——藏在浮木下,等泡烂了,它们才用不够强壮的牙齿和长颚嚼食。”
三天后,母亲抱着婴儿走出小镇唯一的医疗中心,摇摇晃晃走过一座仄险的独木桥,桥下是另一条及胸的小河,流幅深入海的心脏,甜美的流水声从母亲脚下传来。母亲熟悉独木桥上每一道裂痕和只有她的体重才会引起的摇摆,她一直希望生一个女儿,但是多添一个壮丁也不是坏事。河水清澈而湍急,水底悠游着成群的攀木鱼和两点马甲,水面掠过蜻蜓和雨燕,鱼狗站在灌木丛上欢唱,婴儿从母亲怀里滑下,像一条鱼跃入一泓水。一群小虾冲向我的喉咙和食道,我打了一个水喷嚏,把它们射向一公尺外。在湍急的流水中、在解放的快感中翻滚、翻跟斗、翻上翻下,我拉屎了。河床上跳动着的阳光使水域像浮游中的海螯肌肉,我稀拉的屎像一群浮游生物。佛烈德曼怀念河水的方式和我完全不一样,当母亲把昏迷和湿透的我抱回医务室时,他诊治着我,喃喃关心那一群咬嚼力差劲的、在他口里和松鼠一样可爱的江鳄。
襁褓时候,母亲扶着我坐卧在浴盆里,热水一遍遍洒向我,我龟一样拨着四肢,寻找一种浮游记忆。有一天,我学会从地面拉拔起前肢,用后肢摇晃行走,此刻走在前面的是用扁担挑着两桶肥水的母亲,那种沉重的摆动吸引我尾随她。菜园里有一耳水井,母亲从井里汲水掺和米田共,挑着肥水走向菜畦。有一种比母亲沉重的摆动更兴悦地呼唤我,一种清新沁脾的味道比粪桶更强烈地诱引我。我知道某个地方有一潭神秘而幽黑的水。
母亲听见奇怪的声音,但是继续灌溉菜圃,轻轻呼叫我的乳名,当我没有像傻鸭子嘎嘎叫着走过来时,她巡视着菜圃,视线冻结在最后留下我的地点:水井。大地湿气正浓,蝴蝶翅膀沉重,我张开手脚去搂水,喉咙里发出滋咕滋咕的笑声,骨骼柔脆得像芦茎里的薄膜,阴茎哆嗦出一泡热尿。母亲用一只手扶着井台弯下半个身子,用另一只手抓住脚丫子,把肚子灌满冷水的小家伙从井里捉出来。母亲用右手揽着孩子细腰,左手拍打他的背部和后脑勺,从他嘴里挤出稀黄和糊状的液体,又把孩子仰卧地上,用她长着锄茧的手掌挤压心脏,再揽腰抱着孩子拍打背部,又把孩子仰卧地上挤压心脏。在菜圃里和她一块工作的邻居围上来,捎消息给准备上班上学的父兄。大伙七手八脚抢救,即使在心脏停止跳动后。母亲哭了,父亲红了眼睛,比我大三岁还不到学龄的四哥因为一早拿着弹弓弋鸟,忘记母亲叮咛照拂一下弟弟,正在担心会受到什么惩罚,他曾经因为毁坏我的小卡车——一种用啤酒或可口可乐瓶盖钉在木块四角充当车轮的自制玩具——被母亲用几片椰叶打过屁股。
“天有不测风云……节哀吧。”
邻居慰问过父母亲准备离开时,从我嘴里吐出一大匙黑水,眼睛眨巴几下,像被哥哥毁坏心爱的小卡车大哭起来。我被母亲像床单一样挤干和捶活了。
我不明白我刚学会走路的小身体为什么爬得过比我高出一个脑袋壳子的井台,而且事后根本没有坠井的记忆,只有一种朦胧糊涂,它和水囊中的羊水、胎毛、脂肪、胎儿的扁平细胞和一丛红色枝丫状结晶形态的物质结合成共同记忆。裹在身上的胎脂使人怀念,吞吐碱性的羊水使人发狂。夜里我看见鲨鳍划过黑漆漆的海上,海豚跳出水面发出婴儿泣声,歌唱的鲸鱼群抛洒彗星状水汽。这是一种隐性遗传,它活跃在我的血液中,上一代将透过我传给下一代。
我站在黏滑的木桥上,脚丫子只离水面二十公分,透凉的水汽充塞脚血管。水声灿烂,水草肥烂,青苔糜烂,岸上的植物绿烂。我发梢沾满露水,脚掌像鸭蹊,四位我敬爱的兄长在一百七十公分的河水中狗爬或潜游,插入或拔起,他们把衣服和鞋子交给我,不准我玩水,虽然我已长满五岁。我蹲在木桥上,水汽和浪花淋湿了脚丫子和屁股,我的背部坚硬像龟壳,腹部柔软像蝾螈。我爬入芦苇丛,放完最后一瓢绿豆地瓜屁,带着一身沉重钙质滑入水里。兄长发觉我不在桥上时,随即豁出小命分头寻找,在一块浮木底下找到我。经过一阵短暂急救,我慢慢苏醒过来,接受教训和责备。我傻笑,激烈呕吐,黄土,木屑,草渣,鲜活斑斓的雄斗鱼。
姨丈送给父母两只小猪,我们在新盖的猪溷后方开湖播种饲猪的浮水性大萍。湖小,但是包罗万象,水黾、蝼蛄、蜉蝣、水蛭、蚯蚓、恙虫活跃其中。它的小使它丰满精致,从猪溷流入湖里的粪块和尿液使它肥沃,家里任何一块角落任何一个时候都嗅得到它的尿粪味,稀释到我的血管神经,让我口水苦臭,嗅觉单一,舌头上的味蕾咸得化不开。沿湖种植的椰子树、波罗蜜、红毛丹、山竹用根须接触一湖肥水,枝叶湿润柔软,粗糙疖瘤性的树身多汁液,果子多肉多水。猪粪味使我夜里睡得更甜,也苏醒得更勤,无孔不入的熏臭让我烦躁不安。我从横陈兄长肉体的床上坐起来,离开闷热和汗臭的蚊帐,穿着宽松尿湿的短裤,打着赤膊拍打蚊子,踩死蜗牛和螟蚣。母狗带着一窝狗崽子叫醒家人,父亲推开窗口,用超强电力的手电筒照亮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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