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猪溷,寻找偷鸡贼和蟒蛇、大蜥蜴。大哥握着弯刀,四哥拿起洒着野鹑血的万能弹弓,母亲试过各种武器,最后看上一根钉耙。我嚼食大萍和猪粪,牙齿打战,浑身发抖,虽然站在湖中央,湖水只淹到我胸部。强烈的手电筒光芒沿着湖水罩住我时,我把一片潮湿的腐木塞入嘴里。第二天,我发高烧,流鼻涕,拉肚子。
我记不清楚这种事情发生过多少次:前一秒钟站在湖边波罗蜜树荫下,下一秒钟湖水已经涨到肩膀。玩捉迷藏时候,我蹲在湖中,让水浸到下颏,两手在烂泥浆里挖蚌,头发插满大萍,露出一双眼睛四处张望。我捧起一把蛙卵巢,把水和一撮卵巢吸入嘴里,吐出一些新孵出的小蝌蚪,吃下一些新孵出的小蝌蚪。下过大雨后,湖水饱涨,家人三番两次把我从湖里救起,开始注意我的动向。我撞开一道大栅门,走向兄长经常戏水的小河。湍急的流域催动我的步伐,水声使我血液沸腾,两耳嗡嗡,听觉爆炸。水鸟并不惧怕我,我对它们的高脚长喙感到好奇。家人叫嚷着追过来时,两点马甲和攀木鱼潜入水里,青蛙入水,水鸟飞走,蜻蜓乱窜,大蜥蜴上岸——我也受了惊吓,乱糟糟、哗啦啦跌入水里。
有一回我和家人拜访亲戚,大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小孩被送作一堆寻找快乐。孩童和星星都是群居性的,在一片灿烂喧闹中黯淡使我消失。爱我如父母者有把握在一分钟内找到我。在亲戚细心照料的鱼池中,我被发觉两手抓住假山基部潜伏在水底下,嘴里冒出水泡,毁坏不少水草和摆设。我的烂牙齿没有长齐,下颚和老佛烈德曼江鳄的下颚一样没有力气,但是我确实咬住一只大鲤鱼,歪戴一顶水莲,浮出半个头来看着叔叔、姑姑、婶婶。两只家犬红着眼睛对我吼叫。
祖母请一位老婆婆给我“收惊”。我坐在椅子上。老婆婆捏着装满生米的祭神瓷杯在我头顶上绕圈子,哆哆嗦嗦说:“阿兴啊——回家吧——不要怕啊——回到你可爱的家吧——父母盼望你啊——兄弟姐妹挂念你——好朋友想念你啊——阿兴啊——回家吧——回到你幸福的——”老婆婆说我面黄肌瘦,手脚似鸡爪,印堂有邪气,水鬼已经勾走我的小魂魄。邻居建议母亲请法师或乩童给我作法,我听见有人要我吞什么符咒,喝公鸡血,吃某种动物的大屌。父亲不相信这些鬼把戏,他是一流木匠,只相信自己制造的任何东西都会浮在水上,包括他的儿子。母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她向上帝忏悔时夸大自己讲粗话的水准,抱怨老佛烈德曼没有提醒她在产房里待产,想起河水里潜伏着满嘴烂牙的江鳄。小学生、少年人、年轻人继续溺死在水里,家人严实地看管我,看不住我时,他们把我锁在房间里,在窗外钉上栅栏。我没头没脑地走动,翻这搬那,寻找玩意,发明游戏,自言自语,看准烂疮挤脓,对准夜壶或栅栏缝隙撒尿,凝视栅栏外头咸稠稠的湖水。我张开嘴,舔着空气中来自鸡鸭鹅猪的粪味。无聊时候,我困着了,梦见自己变成湖面的朽木、浮萍,湖底里的苔石、烂泥浆、小死猫。
我变得聪明乖巧,开始离开任何有水的地方。家人很快相信了我,对给我的惩罚感到歉疚,用餐时在我的小碗中加菜添肉。从学龄开始,我完全放弃这种坏习惯,祖母感谢水鬼放走我的小魂魄,母亲把钱大量扔进募捐袋里,虚无的父亲钉了一张小书桌、小椅子给我。阿波罗升空,太空人宇宙漫步,披头士比耶稣伟大,我逐渐英气焕发,长成一个乡村塾师敬畏和头痛的科幻摇滚少年。我不得不暂时放弃它,上学途中有多少河川、湖泊、储水槽、大型水桶、井……
我坐在湖边红毛丹树上最高的一枝树干上剥着鲜红的果皮,将多汁甜腻的果肉塞入嘴里,嚼得满嘴泡沫,牙缝塞满肉渣,肚子装满气体,充满排泄欲望。这种多肉汁的热带水果,肉质近似荔枝,吃得我阴鸯畏缩,品性低劣,半生犹豫在AB两种血型中,在二十一号我诞生日的半座双子和巨蟹座中蹩脚一生。树干摇摆在风中,湖潭摇摆在我眼中。在波罗蜜、红毛丹、椰子遮掩中,湖水显得陌生阔大。我呕吐秽物,排泄蛔虫,让鸡、鸭、鹅拥挤到红毛丹下啄食。我继续排泄秽物,呕吐蛔虫,让鸡、鸭、鹅逐涌到红毛丹下继续啄食,就像我从前嚼食猪粪、木屑、水草、活鲤鱼,它使我脸色苍白,肚子肥大,营养不良,动过一次阑尾截除术。我在等待一截干净的肠子,一段色泽正常的大便。我想象自己飞升,鸟瞰湖潭,像垂视胯下的茅坑,然后,我挤压自己,软化自己,切断自己,从头到脚栽入湖里,让水流通过喉咙、食道、肠胃,再从肠胃、食道、喉咙逆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