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的身体则完全隐藏在门后。那凸悬门口里的人头,使人想起窗口下松鼠的半公开和半隐秘的觅食,使人产生一动不动的、不想扰闹的移情作用。她用友善的、没有什么重要背景的、处于很松的弹性位置的态度看着我们,她的意味已经超过试探性,而进入深入对方秘密的闪忽不定的揣摩和显然使她自己也十分兴奋的冒险。她那不正经的、不敢露出大部分身体的姿势,自然而善良地流露出被原谅和被允许的请求,另一方面似乎是无声地表示如果我们不欢迎她的光临是多么不近人情。由于她的笑脸的强烈感染力,我和爱德华的尴尬立即被良性地释散了,而要发怒的路易士只是好气但是更好笑地看着姐姐。
“嘻!”她的头一摆,角度更倾斜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十分逗人。
“走嘛,走嘛,不要站在那里!”弟弟终于吆喝道。
她并不生气,一甩头,就消失了。
路易士站起来把房门带上。“无聊!”
我们在路易士家里并不常和凯瑟琳碰面。在残存了一点英国血统的母亲的保守思想坚持下,路易士的姐姐从小在一所贵族子女就读的私立女子学校接受教育,高中毕业后,她的父母不放心她一个人到国外求学,等路易士毕业后姐弟俩再一道出国。多出的一年时间里,她经常和那位对婆罗洲的酷热和蛮荒十分反感的母亲出国游玩,不常待在家里。偶尔我们在她家里碰见她时,总是看见她笑嘻嘻的、两颊红通通的、一阵风地从我们身边掠过,身上总是穿戴从国外采购的衣服和首饰,有时候像纽约曼哈顿街头的跷家女孩,有时候像巴黎香榭道上的仕女,有时候又像南美女郎。从我和她数次的快速照面中,她给我的片面印象是达观、大方、充满照明度和服务热诚的,有南国姑娘早熟的粗犷和壮大,有北欧姑娘从磨坊和主日学课程里陶冶出来的好劳性和教养,而没有华侨的土味和富家子弟的故作姿态。我尤其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么爱笑的女孩。
大概是受到一种童稚的感召吧,我放开嗓子、毫不做作和压抑地唱起歌来,虽然我知道我的嗓子不够水准,但是越不会唱歌的人在放开胸怀高歌时越是可以自觉到乐趣。不会驾驶汽车的人反而更容易想象操纵驾驶盘的趣味。路易士或许对这个合唱团怀着某种野心,但是对我来说则完全是自娱性质,你不放开胸怀怎么享受互砸烂泥巴的乐趣?路易士是一个耐心和善解人意的好朋友,他很高兴我这么快就进入状况并且得到乐趣!
咯咯咯。
半小时后,有人轻轻地叩着房门。敲门的时间和轻重显然经过拿捏,在我们用主音、底音和和弦合奏一段柔和的尾奏并且结束一首曲子时。
“凯,是你吗?”路易士说,最后一个钩弦式伴奏还在他的鸣音箱里回响。
咯咯咯。
“干什么?真烦人!“路易士不耐烦地提着六弦琴去开门。
凯瑟琳用一种不着力的、像在寻找下一个着落点的姿态站在门外,笑眯眯看着比她高大的弟弟,小声说:“路易士,我可以进来听你们唱歌吗?”
虽然她故意压低声音,但是我们对辨别音律特别敏感的耳朵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们尤其听出她的声音的旋律性。她说“路易士”并不是平板直覆,而是谱着几个音符,感情丰富,音效优美。后面那句话则强弱适中,充满音乐表情,“唱歌”二字咬得特别准而重。
被贫苦出身的父亲送到平民学校就读的路易士并没有和贵族学校出身的姐姐有任何隔阂,他似乎把姐姐看成弟弟,用首席当家继承人的威严道:“调皮!去,去,去!我们忙得很!”
“好不好嘛?”她降低两个音调,但不减愉悦和轻快。这几个字不像是“说”出来,而是像呵热火柴棒似的“呵”出来。
“不好!不好!”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让我进去嘛!”
“不好!不好!有你在场,我们会不自在!去,去,
去,我要关门了!”
她对路易士斩钉截铁的拒绝毫不在意,仿佛饲养鹦鹉的人对宠物的越是不可理喻越是觉得可爱和独具异禀,在门掩上前向我和爱德华瞄了一眼,“嘻”地笑了一声。
以后我总觉得门后贴着一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