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向我挪前一步。“就算是陪我跑一跑吧,不要那么计较胜负,好吗?”
那种语气和声音使我不自觉地回过头来看她。像是在逆流中游偏了头的鱼儿立即遭受到更大阻力,我回到和逆流对立的状态。疏远安娜是太简单的事,你只要松一口气,就有一股力量将你推开。
“我对运动是外行。我跑起来很难看。”
忽然她的神情变了,露出一种独享的微笑,随即专横地遥指远方。“我们站着的地方是起跑线,那棵枞树是终点。我让你先跑三十公尺?”
“不必了。”
她不等我点头。从此地到那棵枞树大约三百多公尺,我机械性和吃力地操纵手脚一路落后跑到终点。我们来回比赛了四趟。我的呼吸、心跳和出汗率慢慢加快。第三趟时,她比我快一大截抵达终点,一手抓着枞树腰杆,将身体斜斜地倾向一边,像平衡船身时优美地操帆的风浪板操纵手,向我招手说:“加油啊,雷恩!”我感觉大地倾斜。
我们继续比赛。她的手肘一前一后地摆动,肩膀一上一下地收缩。她的发梢向着我,背部嘱咐着我,被她的脚丫子踩得松软的沙滩酬庸着我,强壮的、稳健的步伐领导着我,偶尔她会掉过头来用天真的笑声回应着我。关节柔软、肢体轻巧、幅度平衡的仪态接近飞翔。
只有梅拉尼安17的金苹果可以击败她。我想起亚特兰黛18的故事,她是精于打猎、射箭、摔跤和竞走的希腊女英雄,在赛跑中击败她的男人可以娶她。世间没有这样的男人。青年梅拉尼安得到三粒神奇的金苹果,他在比赛中将金苹果丢在亚特兰黛身边,当她三次弯身拾起金苹果时,梅拉尼安才有机会超越她赢得比赛。“雅嘉第森林的骄妄者,”有一些书本这样描写她,“脖子上的披风嵌饰着闪亮的金扣,整齐的头发挽了一个髻,左肩垂挂象牙箭带,手中带弓——这是她的装扮。她的长相似乎太像女孩而不像男孩,同时又似乎太像男孩而不像女孩。”
我强忍着击向胸口的疼痛,喘着气、拭着汗回到交谈处,坐在一块漂流木上。
“你跑得不错,雷恩。”当她站在我面前时,灵动地以拇指扣着运动裤带遥望沉寂在金黄色霞光的枞树林,就像刚刚读过《少年维特的烦恼》的拿破仑从虎帐里走出来时,用手按抚隐隐作痛的肠胃,带着知识性的骚动凝视激战过后的峡谷和平原。他的太阳穴有一道贯穿头盖骨的伤口。“你举枪自尽是对的,维特。”他想。
那个姿势和神情只是一刹那间的事,随后她继续以独享的微笑打量我。我展示惨白的脸色,甚至故意拖长喘气的时间。“以你的实力,想在全省运动会中夺魁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苦练呢?嗯,对了,听说教练对你要求很严,是吗?”
负责训练中运会选手的男教练是去年才到本校任教的数学老师,一个三十岁出头结过婚的中英混血儿,年轻时代表过本省参加全国田径比赛,甚至曾经在东南亚运动会中摘下过短跑项目的奖牌,同时也是本省颇有名气的篮球和排球健将。母校地处偏僻,经费有限,没有能力聘请专任的体育老师,体育课程通常延请擅长运动的老师兼任。这位兼任体育课程的数学老师不但身材高大,而且面貌俊俏,站在操练台上带领学生做体操时颇有运动明星的架势。女学生对他的运动才艺和出众的仪表十分着迷。安娜露出黯淡的微笑,望着大海。晚霞逐渐趋向璀璨,蠕动的白云像啃着桑叶的蚕。她没有回答我。也许这就是答案。
我想再度航向海洋,航向孤独的海洋和苍穹,
我只要一艘高船和一颗领航星,
还有舵轮的后坐力,大风歌和摇荡的白帆,
海上的灰雾和灰色的破晓。
脑海里掠过约翰·曼士菲德19的《海之恋》。“听说你的练习分量很吃重,有人看到别的选手离开运动场后,你还在练习。”
“那是我自愿的,”不可理解的微笑瞅着我,“雷恩,
你对运动有兴趣吗?”
“运动?”我几乎做了一个低俗的厌恶神情。
这一回她露出了解的和令人阔心的微笑。“你的体格不坏,如果能够固定做运动,一定很壮。我可以教你的。
田径、篮球、排球、足球、羽毛球、桌球——随便你想学什么,教到你变专家,不过有一个条件,你的数学作业借我抄。Okey?”
我们的数学老师正是那位负责训练中运会选手的男教练,对我们的要求跟他训练选手一样严格,逢某位同学没有做完功课时,全班就会跟着罚写作业两遍。安娜曾经殃及我们两次。我对运动压根儿提不起兴趣,但是想起安娜在班上没有一个经得起两分钟咀嚼的伙伴,她的孤独、她的狂妄、她的申诫记录……
“好啊,”我脱口而出,“我的数学是班上前几名的。”
“勾勾手指头。”她天真地向我伸出食指,我也不假思索地伸出食指。我们用力地勾了勾。神秘的微笑和身体的接触使我们仿佛分派了谍探作业。
“数学、几何、微积分和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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