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于是走向前去和司机商量。“行,行,行,来回就算四十块钱吧。”他说。
这司机很年轻,皮肤很黑。车子往北开出了城里的柏油大路,不久就转进田间的小泥路了。这次我有了经验,知道这种车子在泥路上行走时,人是不能坐下的,坐下真的骨骼都会被震得疼痛。最好是站着,或半蹲着。最叫我佩服的是,乡下农民经常几十个人挤在拖拉机上,又坐又站又蹲又爬,有的人身体还挂在车斗外,似乎不怕颠。或许他们都颠惯了。
这样在田野的阡陌上走了一个多小时,经过十里铺和武家村,才来到坡头镇山下的桥陵。这一带,地势平坦,尽是麦田,北面一排高山,很超脱的风景。唐代睿宗皇帝便长眠在山的那头了。
我来时,正是午睡时间。陵园和附近的农田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桥陵管理所就建在一条阡陌边,不见什么动静。陵园面积很大,当年的城门等地面建筑,当然早不存了,如今全都敞开着,无所谓开放不开放。陵园的布局考究,有王者之气,隐约透露一种庄穆。司机把拖拉机停在神道上等我。高耸的华表便标志着入口处。
我沿着左边的神道走进去,走过一座座雕刻精美的石刻浮雕和一排排的文武翁仲。这些全是唐代石刻中的精品,默默地竖立在这里,看守着睿宗的陵园,已经超过一千二百年了,依然保存得相当完美。神道尽头,蹲着一对大石狮,神气得很。浮雕中我最欣赏那头石鸵鸟,长长的颈项蜷成那么柔雅的一个弧形,悬在半空中。这些唐代浮雕显然深受当时突厥文化的影响,到现在看来,仍然充满中亚风味。
天宝年间,安禄山之乱期间,长安的物价飞涨,粮食短缺,杜甫待不下去了,曾经逃到蒲城去避难,还写过一首长诗《桥陵诗三十韵》。看来他应当是到过这陵园的,或者他便曾经站在我如今站的神道上。他这首诗一开头写陵园之华美,后半部分却突然笔意一转,写时局之艰难,生活之困苦:“荒岁儿女瘦,暮途涕泪零。”结尾很让人觉得意外,不像一首吟皇陵的诗。
桥陵已经够落寞的了,幸好还有精美的石雕,王者的气派仍在。没想到玄宗的泰陵更加寥落,而且连石雕都那么粗俗,一副没落王孙的样子。
桥陵神道上精美的石雕。诗人杜甫很可能曾经站在这里,缅怀前朝往事。
司机一听我说还要去泰陵,马上说要加车费。据他说:“泰陵离桥陵这里,就好比从县城到桥陵那么远,等于再跑一趟。再补个四十块钱,怎么样?”
我翻出那本在铜川买的、很详细的《陕西省地图册》,翻到蒲城县一看,发现这司机说得没错,这两座唐陵确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得相当远,蒲城县城就在中间。看来这司机老实,并没有乱要钱。我们最后说好再补三十元。
半路上,我们停在三合村一家农舍前的西瓜摊,吃掉了一个大西瓜,再继续东行。拖拉机在田野上行走,喷着黑烟,更行更远更荒凉。我想起《唐会要》上的记载,这泰陵是玄宗皇帝自己生前选定的。那年他去谒拜了他父亲的桥陵后,和群臣骑着马在这一带踏青,见到山势奇峻,“有龙盘凤翔之势”,就选定了这里。看来,他们当年从桥陵出发,骑着马选陵址,倒是骑了相当远,相当长的一段路。我乘坐现代的拖拉机,也走了超过一个半小时才到。
泰陵的鸵鸟浮雕,很有中亚风味。
泰陵真是一片寂寥颓败。这位开创开元天宝盛世的盛唐皇帝,死后却落得如此冷寂的下场。神道上,依然有华表、浮雕和翁仲,依然有那头柔雅耐看的石鸵鸟,可是这一切,好像全都是仓皇间雕成的,雕得很粗糙,线条无力,造型模糊,而且体积比起桥陵的都缩小了许多,小一号的。盛唐给“轧荦山”安禄山那么一乱,真的不行了,连玄宗皇帝的陵园,都再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营建了。
我们在路上走了那么久,这时已经快接近黄昏了,太阳给云层遮盖着。我一个人默默走在玄宗皇帝的神道上,一直走到他的陵山脚下的那对石狮处,再走回来。司机对陵墓没兴趣,躺在车斗上睡大觉。
我问他:“有没有载人来过泰陵?”他说有。“去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我载了一对北京来的夫妇到这里。”夏天的泰陵已经够凄清了,冬天下雪的时候,一片白茫茫,想必更添无限的凄凉。
回程时,蓦然见到路边麦田中央立着一通巨大的石碑,很突兀的样子,仿佛立在一个不该立碑的地方。我对石碑特别钟情,赶紧叫司机停车下去访碑。原来那还是一通宋碑,还存有碑额,是北宋朝廷在某一年为了祭祀玄宗而立的。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字迹早被风雨侵蚀,模糊不清,早被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