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一边是生机勃勃、栖居着大批禽鸟的自然保护带,而在另一边,我终于看清,那似是片树林,无限贴近于我在巴塞罗那想象的、我将在卡塞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密林的样貌。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林子更像德国的了,我告诉皮姆。她没回答,要不就是什么都不想回答。准确地说,她指了指我们拐进的这条路的某个转角上的一处水泉。我怕是脑门上写着个大大的“渴”字,故而说起了蠢话,把我心里住着的那只长毛熊也袒露了出来。事实是,我猛灌着水,只觉那泉眼就似半道浮现的一个完满的神迹。我喝了好一会儿,活像个沉迷饮水、不可自拔的痴汉。
随后,我们再度踏上这段拿不太准的征程,朝战场的轰鸣声走去。广播渐响,我也听得愈来愈真切,它重现的是大战的喧嚣:林子里,哪儿都像有榴弹炮在炸裂。自然保护带里,鸟跟疯了一样。皮姆这才向我解说道——她该是陪别的作家逛过这儿,觉得再讲一遍特别无聊——我们前方是珍妮特·卡迪夫与乔治·布雷斯·米勒的装置作品,“森林(千年以来……)”【Forest(for a thousand years)】。她说,这标题典出自希特勒宣称的“第三帝国将历经千年而不衰”,也或者在暗指,当年英军炮火将卡塞尔几近夷平时,这座城市已积累了千年历史。
我记得阿莉西亚·弗拉米斯邮件中(“别错过……”)的圣三位一体也包括了珍妮特·卡迪夫,可万没想到,她实现眼下这件装置的方式竟让我大受震动。我印象最深的是——实难忘怀——密林中,我见四十来人坐在树墩上,四十个缄默的、惊惧的、触动的、内心相通的人,似被一条无形而有力的线,被一股非物质的能量,被一缕和瑞安·甘德相似的无尽的微风穿在了一起:这四十人,坐在大大的树阴下,聆听着野蛮的空袭声;扬声器被安装在了高耸的橡树上,营造出一种让人煎熬的感觉,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我们立足之处。
这点无疑是最震撼的。人在声音错觉的影响下,会体验到一种身处战场的超真实的感受,进而以为自己就是炸弹的目标。人所听到的就像确在进行一样:短兵相接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飞机的轰鸣、喘息、喊叫、枯叶上的脚步、神经质的大笑、风声、在风雨中飘摇的花瓣、森林谜样的窸窣、正在远去的雷暴、古战场的余音、戳破了空气的刺刀、射击、爆炸、火星……
随后,寂静遽然而至,同来的还有对乐段的反思和再发现;接着放送的古典乐则是为了思考与修复。经历了轰炸所带来的精神冲击,随之而来的是片刻的冥想,以及大崩溃后强有力的恢复。几分钟内,我仔细斟酌,忽就对“新艺术是否能和纳粹女人的香水、和我们历史性的过去与现在搭上关系”疑问尽消。我似有感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会再思索这个问题。我已经再清楚不过:艺术与历史记忆密不可分。
任何与先锋相关的活动——假设先锋依旧存在(随着时间的过去,我越来越怀疑这点)——都不应在任何一刻忽略政治因素;这就需要我们认识到,或许对我们这些终有一死的可悲人类而言,最理想的情况反倒是,某日,先锋消失了,却非枯竭,而是相反:藉由一股隐形的气流,它化作了绝对能量的源泉,成为了我们迷人的生活本身。
33
须臾间,我甚而觉得看到了那股不可见的力,它流经该处,于静坐林中、似已结成社团的陌生人间穿行。还记得当时的我想起了大革命,想起了那会儿的人们是如何努力宣传自己;反观那些秘密组织,譬如卡塞尔森林中的这群、抑或藉着偶然的机会组成游击队的众人,他们从不希望被相机摄下,或留下任何痕迹。我还忆起了巴塞罗那作家塞巴斯蒂阿·乔万尼,他说,革命与人民繁育出了明信片和各类旅游纪念品,而游击队和自发参与地下斗争的人们、所有那些流动的人群——也可以被称作情境主义(1)者,取决于你怎么看——产出的则是情谊,以及不需要大字报的共同价值。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乔万尼还说过,他倒想问问,谁会真想要把一个签名小便池放进自家客厅里。关于“在博物馆中展出的艺术”与“没有家园也没有方向的艺术”——人能在卡塞尔的不止一个装置中清晰见到这种露天艺术——的区别,也许没有什么能比这个问题概括得更好。这是郊外的艺术,或是郊外的郊外艺术。正如于热用他的腐殖土、他玫红色前腿的狗以及他辽远的泥潭所表现的,那儿没有组织,没有表演,没有展示,可我猜想,那些物体之间的关系要比看上去密切得多。
我思虑着这一切,逐渐发觉,那股悄无声息的精神波澜甚而运动了起来,就在那一瞬,我见到——名副其实的现场直播——那阵几乎无法察觉的神秘气流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倏然年轻了许多。
这让我转想起《追忆》的某个章节;普鲁斯特写道,旧贵族们在巴黎的一次沙龙中做着怪相,令他们本人当场苍老了几分,化身为自己的木乃伊。
挺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停环顾着四周,只觉自己瞧见,要使我们走出溃决的那段音乐来得十分及时,因为它与“游历”这个主题发生了正面碰撞:作为死的象征,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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