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和整个夜晚可以用来研究这些也并未使我感觉宽慰,或因我有种预感,这一夜——且不论我正向自己提出的这些简单的问题(其目的只是为了避开那些更烧脑的疑惑)——或许不那么容易。事实也的确如此。说真的,我碰到了诸多困难。绝对痛苦的一晚,困窘而艰难:失眠、恐惧,我的思想穿行在一条遍布着草丘与巨石的古怪小径中。我在这儿想象到的、看到的、呼吸到的一切都于事无补。我幡然醒悟:在我忧虑最盛的时刻搭起草堂,这很有可能是个错误。
我怎就那么蠢呢?就比如,我一连数小时地躺在那黑间里,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两只猩猩的形象,一只有繁育能力,另一只则不,我总觉白天在哪儿见过它们。这晚不易,只因黄昏时的悲愁已不仅满足于在子夜、在我通常入梦时驻步,而是实实在在地延伸到了黎明。
次日,只睡了一个钟头的我起了床,立时发现,意外归意外,我的心情又好了,概因我有种感觉,新的一天开始了,灿烂的周四,它没法再亲切了。
崩溃与恢复,我思忖着。我不免想到:我的身体也在响应着文献展的口号。
随后,我吃了顿耗时良久的早饭,又去拜谒了赛格尔的“这个变化”。我早有计划,在我于卡塞尔逗留期间,每天早上都要去一趟,一次不落。我走进酒店附楼,穿过短短的走廊——我已经差不多熟了——去往那座荒置的花园。它的左手边便是那间黑屋的入口,而据黑森兰德酒店的前台讲,那儿曾是个小小的舞厅。
进了赛格尔的密闭空间,我飞快地朝这幽灵之屋深处迈了六步。这回谁也没有擦过我的肩头,于是我又一次错误地以为,这里一个舞者都没有。我站在完全的黑暗里。和上回一样,我再度在幽暗中大笑起来。一瞬间,什么都变了。我惊恐地注意到,在房间尽头,有谁模仿了一声马的嘶叫,令我乍然间就见到或想到了——好似某人看见了自己的记忆,可那根本不是他之前曾目击过的图景——两个世纪前的某位女士,她正坐在敞篷马车里,驾着匹巧克力色的母马奔驰在法国南部。那视像不请自来,又不辞而别,剩下一个我,暗自纳闷:这段不属于我的回忆又怎会飞进我脑中。那是奥特尔的记忆么?不可能,因为奥特尔也是我,至少他是我几小时前刚刚造出的人物。我在困惑中又朝前踏出一步。接着,几乎是紧接着,从房间那头传来了黯然的狐步舞曲,继而又转为了一首秘鲁华尔兹。于我之后进来的那人撞到了我犹疑的身体,差点没把我带倒在地,然后,他该是被吓到了,转身跑了出去,而我也随之离开,去往屋外的光亮,好似在跟踪着前者。
到了外边,我见身前空无一人,只有更多的光,只有光的狂热,这就是所有,但这也不少了。我没再多想,转而从门口窃听起华尔兹的尾声,可就在此时,音乐中道而止。我也一样,猝然停步,在原地定了几秒。此后,我抬头望向了冰灰色的天空,见一只鸟儿经过,然后是另一只,又一只,许多只,我觉得,他们都是去“成吉思汗”餐馆的。
我回到街上,路过酒店门前,便到前台借了把伞。我决心去往郊外,就好像在那不属城市的区域,我能找到某种比我至此所见都更接近于先锋的东西。
稍后,我登上了开往“成吉思汗”的巴士,这和我前往市郊的愿望并不矛盾。我找了个好座坐下,便望起了天。我见鸟群继续着之前的航线,这点确凿无疑。因为谁都知道,鸟总是往郊外飞的。
35
公车上的我渐把前一晚不愉快的回忆,关于一次艰辛的草堂冥思的回忆,抛在脑后。这段不眠的时光里,最折磨人的不仅有我的困惑——我把自己关在那儿是否只是为了思考欧洲的悲剧——还有我的那种感觉:我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卡塞尔人、这个德国城市的又一位公民。我在心里说,我不是总爱告诉全世界,我永远属于我所在之地么,我再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成了我自发言论的受害者,证据就是,我忽就毫不费力地自视为了一个卑微而清醒的、忧伤的卡塞尔人,我度过漫漫长夜的方式便是,冥想在祖国黯哑的光亮中无视时间地延展着的孤寂……
看到这种骇人的景象,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整晚都没怎么合眼。我见地球翻滚在我手中,意识到我再不愿将它带在身上,便想把它扔了,扔进随便哪个空间回收站,或者也许是某个欧洲性用品店、黑森林里的肉铺、埃尔帕索(1)的地毯商号,或是墨尔本的洗衣店。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世界。
我一晚上都在考虑那些难解的疑问;我记得自己难以置信地不安,时不时在被褥间悲情可笑地辗转,成了个神经质的、老迈的、失忆的辛巴达(2),寄望于从一连串的连祷中想起我曾目见过的城市。当时的我确是那样集悲喜于一身。恋家的辛巴达,以卡塞尔为家的辛巴达——随他怎么叫——只欲在那上雨旁风的草屋中,和着玫瑰经的节奏,怀想起旧日那些苦闷的伟人曾在其中闭关思考的孤远的庇护所。
而真正让我夜不能寐、又将我推向了近乎致死的焦虑的——我还在那辆开往中餐馆的大巴上回想着——是那些陆续出现在我呆愣的双眼前的视像,尽管起初我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