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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梦露,安娜,还有其他 3

31

“古希腊雕塑有很多情爱题材,比如变成月桂树的那一出。一种稍许矫情的美,人物永远留在了情欲的热烈和拒斥的瞬间。”李白向周安娜解释。他认为她在音乐方面的造诣很深,在视觉方面有点缺陷。不过此刻他面对的既不是雕塑也不是石膏像,而是一本印刷得相当粗糙的画册。

“挺好看的。”周安娜随手翻弄,看了几页,“我喜欢生活化一点的。”

“雕塑是没有生活化的。你再体会一下,矫情不是因为缺乏生活,而是恰好停在了某个瞬间,比如你刚才翻了个白眼。”

周安娜出神地看着电视,一朵菊花正在张牙舞爪快速开放,接着是大丽花、向日葵、紫罗兰,一朵接一朵。她像是被画面催眠。“这叫延迟摄影。”李白很多余地解释。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周安娜忽然问。

她一定是在高考之后的荒芜日子里读多了言情小说,某些少女必然会提出的终极问题,就像游乐场里一次令人尖叫昏厥的过山车游戏。想想看,曾几何时,曾小然也这么问过他。他的回答是干巴巴的,会的。假如周安娜死去,他当然会记得她,但面对两位不同的少女答案应该是有所差别的。“我会在某些特定瞬间记起你。”

“比如?”

“比如在我死的时候。”周安娜扭过李白的脖子,吻了他一下。死亡是陌生而矫情的。带有芬芳的,死亡在李白的世界中并非终结,而是节拍。真正的死亡气息来自于告别,而此刻告别尚未来临。高考以后他像泡澡堂一样泡在周公馆,固定每周一和周四下午,每次两小时。雨水从伽蓝巷到太子巷落个不歇,水灾在远方,近处灾难式坍塌或漫漶的是周安娜。他感到一种纯粹的担忧和伤感,站在时间的门槛上静候有人在背后猛推一掌。这个吻纠缠得有点太久,周安娜轻轻推开他,他近距离凝视,她的鼻尖像军舰的舰艏,傲气挺拔,那支银色的笛子恰代表了她的形象,闪闪发亮地吹奏出一些低婉的音调。

“你会接吻吗?”

“像你吹笛子一样熟练。”

“那就是不太熟练。”

她拿出一张X光片子。“这是我的颅骨,从头顶拍下去的。”她指着左侧下方,“就在这里,长了一个瘤,我运气不错,良性的,不过它还在继续长。”

“脑瘤?”

“需要手术摘除。手术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五。”

李白哑口无言,死亡的伤痛之匣没能及时打开,他脑子里真正的念头是我他妈的最好也去查一下身体,这个不是说说而已,真的会挂掉。

“如果我死了就把遗体捐献了。”她淡淡地说。李白心想你搞不好落在我另一个爱人的手里,由她来解剖你,这又是何苦呢?“我脑子有点乱,我想回家。”他捧着自己的头仿佛那里也有一颗瘤。

“滚吧。”

第二天他沉迷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夏季的雨水欢快烂漫,李忠诚在他房门口喊了一句,然后打伞出门。李白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说出差去了。他继续躺着,随手翻看床边的印刷品,这份地摊报纸上登载的科普文章是说男人也会有经期,不流血,只是陷入无端烦恼。见你的鬼去,照这逻辑连一只菠萝都有经期。他把报纸团成球扔到墙角,接着听到敲门声,那节奏与声响,既不是冯江也不是钟岚,而是一个犹豫的人,一个摆脱了低级趣味的人。李白跳下床,雨已经停了,开门看到周安娜。这是她首次造访太子巷3号。

“陪我去看狮子。”周安娜说。

“狮子已经被打死了。”

“还有其他狮子。”

“下雨天的动物园比平时更臭,动物一动不动,不如进来玩玩吧。”李白拉开门请她进入。她穿着蓝色连衣裙,白色凉鞋,手拎一把破烂的折叠伞。接着她嘲笑道,你家这气味也跟动物园近似。李白迅速处理掉了一堆垃圾,两盆馊菜,大半个烂西瓜,挂在屋檐下的一条咸鱼,幸运的是夏天他从来不穿袜子。回到院子里,看到周安娜开着水龙头给自己冲脚,嘀咕说凉鞋上的一根襻快要断了。李白扔了一双女式拖鞋给她。

“你们家有女的吗?”

“我堂叔有时会带女人来。这拖鞋也许是她们的。”

“那我不穿。”

“他的女人都还挺干净的。”

“这叫什么话!”周安娜发笑,“你讲混账话的时候就像一只猪猡。”

她带来的消息是自己被上海的F学院录取,信息管理专业,与笛子没有任何关系。“我的通知书还没来,也许是职大吧。”李白洗了洗手,问她还冲脚吗,她说,不冲了。李白关了水龙头,注意到她的脚背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微黑,鞋襻遮盖部位是几道白杠。这让他联想起某些日本杂志上的海滩少女,比基尼什么的,当然也联想起了农机厂的装卸工。在开始第二个吻之前,各种联想使他发呆。

“你还没说喜欢我。”

“难道以前没说过吗?”李白又吻了她一下,就像一个追着火车跑的人在月台尽头向车尾的急速一跃。“我喜欢你。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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