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床,从匣子里取出长笛,坐回到李白身边,盘腿在床上奏响一首哀伤的曲子。李白也坐起来,他穿平脚短裤并带有勃起痕迹的样子非常不适合在她眼前平躺。周安娜忽然放下笛子,垂头沉思。
“拍子找不准了。”
“多练练。”
“不不,这首很熟的。”她摆手,停顿了很久才用笛子敲敲自己后脑,“这个瘤长大了。”
李白从未学过如此近距离地安慰一个人,那简直像是我自己需要安慰。现在他换了个念头:我可能有点搞不定。他再次趴在床沿,伸手往床底下捞裤子。无论如何,我不能穿着平脚短裤安慰她。他把裤子扔得不远不近,离手指始终只有五公分。在这样一个奇特而荒唐的姿态之下,他听到一阵哭泣,像晚风中一丛孤立的竹子在摇曳。他心跳失律,滚落在地。
我预感到初夜将会是一个落雨的下午,而不是夜晚。夜晚太过成人化,饱含情色意味,而初夜是我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划动小舟,奋力并慌乱,接着,洪水从高处涌下,我的一点点羞惭之心将被快乐淹没。在那个所谓的旧时代,我曾经怀疑自己是否充当了谁的替代物,谁的替死鬼,我被她即将死去的念头卷入漩涡然后迅速甩出去。瞬间的念头来不及被我辨识,奔流而来的确实是爱情。我感到最终是爱情将我和她隔开,而不是其他。当一切结束后,我们抽了同一根烟,她告诉我,避孕套不是她爸爸的,而是她爷爷的。
“我爱你。”李白说。我爱你的奇异的豁达,它跟母性没有任何关系,它意味着我将不会为某种天然的承诺负责。“咱俩谁先死还不一定呢。”李白安慰道。
又一个雨天,周安娜离开了吴里。李白没有送她,骑车在街巷中乱钻,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台湾校园歌曲:木棉道,我怎能忘了,那是去年夏天的高潮。他跟着唱了起来,作为淫秽小调之一,现在他似乎唱出了一丝乡愁。
这个被判定为良性的瘤,这个需要打开颅腔切除的多余物,死亡率不超过百分之五的脑外科手术,成为植物人的风险,更高概率的脑部感染,术后的性格变化,偏头痛、孤僻、神经质、不再爱上任何人的自闭结局。作为一个向她观望的人,一个对活着也无能为力的小青年,他像是替她经历了所有可能。
34
二年制大专走读生活,在李白的履历表上是最为具体的一栏,此前此后,他都不太能讲清自己经历了什么。这段由课程、技能、军训、培训组合而成的生活,流连于大排档和舞厅的粗俗过渡期,一俟毕业,所有人即踏上家庭事业的正途。比之四年制本科,他们只有一半时间可供享乐或进化。
时间的速度在这里被提升了。“五年太浪费,两年太短暂。如果你再读个硕士可能会八年,那时我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给远在医学院的曾小然写信,但她并没有回信。他们之间的联系中断在某个下午,他穿着迷彩服被军训教官罚跑圈,呕了一地,然后收到了一封退信,信封上写着曾小然收,晚上打开一看是致安娜的情诗两首。这么说来,在上海的另一所校园里,周安娜收到的应该是一篇关于旧日时光的三千字散文。
这一错误犹如李白的本质之光——发自内心,挥洒而就,衰得离谱。他迅速感到乏味。乏味不仅是单调,更是僵持,更是未予命名。你生长出新的器官,却不知道那是触手还是翅膀,你退化掉了一根尾巴,却还在水中摇动着空荡荡的臀。乏味啊,李白对着天空嚎叫,终于,一名叫舒茜的女生来到他身边。他将领会另一种爱情,看场电影,跑趟人才市场,讨论某公家单位的发展前途,然后,一种形神俱备的所谓生活从天而降,落在头上。
在城市学院,他结识了一对从初一开始就耳鬓厮磨的情侣,去年双双落榜复读,今年双双落脚至此,男的叫鲍亮,女的叫花苓,他们的恋爱期已经长达七个春秋,人称鲍大哥和花大姐。两人来自吴里市最为遥远的马台镇,得到了学校男女宿舍各一张床铺。
“我和花大姐在初二下学期发生了关系。”在食堂里,鲍大哥向李白介绍。李白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发生得够早。“马台镇就是我们的伊甸园,我感觉亚当和夏娃并不需要吃什么苹果,一男一女关在一起自然而然就会发生那种事。”鲍大哥继续白话。
“你这么理解《旧约》我感到很欣慰,”李白赞叹道,“至少你没有随便抓一条蛇过来把它办了。”
“蛇?那是魔鬼。”
“你想想蛇为什么不亲自去勾引亚当,说不过去啊,得手以后亚当就是蛇的人了。”
这个问题对鲍大哥来讲过于深奥了,他不应该提伊甸园的。“不要胡扯,我和你花大姐很相爱。没有一条蛇能把我勾引走。”这时花苓坐到鲍亮身边,两人同吃一盆饭,用叉子喂来喂去的。她不难看,小虎牙,水蛇腰,大圆脸,波浪长发带酒涡。李白对女性的观察通常是从轮廓到细节递进,在某个可以遐想的位置上(不代表肉欲)稍稍展开,但花大姐令人失策,像餐馆里同时端上十二道凉菜热菜。不知道是她出了毛病呢还是我自己,李白不敢再看,闷头扒饭。
“我们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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