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逛一圈。”
“现在?”
“要不然呢?”她说,“你喜欢在自行车后面带女孩,这难道不也是出了名的吗?”
28
回忆当年,李白得承认,自行车后面载的都是些什么妹子,普高的,三校的,辍学的,普遍豁达、宽容,可以与夏季的晚风相融。他乐于和她们在某个僻静角落幽会,然后壮烈地驶过吴里的街道,将她们送至家门口。他对抵达这个词的认知是浅薄的,首先需要结伴同行、其次不必翻山越岭。
他终于得以登堂入室。这栋位于伽蓝巷尽头的小洋房,吴里罕见的西式民宅,周公韵在五十年代以八百元人民币买下,风雨数十载,为它倒过霉,一度成为大杂院,经政府斡旋调解,终在七十年代末完璧归周,号称周公馆,一大家子安居其中,种枇杷,养金鱼,吹拉弹唱。周先生本人拥有各种称号:本名周小发,艺名公韵(公字辈),绰号艺坛周郎,自谓不方便斋主、三果老人(酷嗜枇杷、杨梅、桑葚)、五琴居士(南胡、三弦、箫,居然还会马头琴,最后是口琴充数)、闲颠汉子(在特殊年代被打出了癫痫症,不定期发作,也因此告别舞台,只做点教学与创作工作)。上述名号,统统请人刻了章。李白甚是喜欢“闲颠汉子”,好大一块鸡血石!
好多周末的下午,李白莫名其妙坐在周公馆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一只黑色的乌龟在脚下爬过。周先生告诉他,乌龟活久了会变成黑色,这只已经很老。李白搞不懂他为啥要介绍乌龟,心想你不会是在损我吧?后来发现周先生好像在各方面都有强迫症。以枇杷而言,周家那两棵是苏州东山的白沙种,属于极品,淡黄色,个头不大,甜,有浓郁的枇杷香气。多年后李白去看国画展,画上几颗枇杷呈深黄色,十分漂亮,但他偏要抬杠说这是二流的枇杷,因为极品应该是淡黄色的。又比如说,她家的金鱼养在直径一米的白色瓷缸里(还不能说是白瓷,此乃专用名词,同理是白色的包也不能喊成白包),六条皆为墨色水泡眼,个头一样大,问为什么不养别的品种,周安娜回答:“墨色格调高雅。”凭什么其他颜色格调低下?这也没道理可讲。李白吃着枇杷,观赏黑金鱼,一脚踩住乌龟,在心里嘀咕:总的来说,这户人家惯于以貌取人(身段、嗓音、聪明劲儿)。有一个沉寂的词叫小布尔乔亚,那时他尚未将它从经验的辞典里抠出来。
“面条还是苗家桥的‘同治方’最好。”有一天李白说。
“苗家桥在旧社会是妓院,乌龟王八蛋爱去的面店,开到半夜。”周先生的声音悠悠传来。李白遇到了抬杠王,表示服气。
与曾小然家相比,周安娜的府邸显得开阔、幽深,动植物俱全,亲友往来不断,甚至还有佣人。李白在客厅巡视一圈,墙上是一张油画,画中一位扎蓝色头巾的女人正提着一桶水走过街道,她瘦削的身形看上去不像是常干体力活的。他的手指拂过一只青瓷花瓶,根据介绍它产于康熙年间,但他没有胆量将花瓶倒个个儿看看制款。一台高保真CD音响,日本山水牌,架子上是一摞盗版流行歌曲唱片。一个花梨木衣架,一张嵌入相框的艺术家证书,两根孔雀翎。对李白而言,这是珍贵的学习机会,踏入一个又一个少女的家中,看到她们或是简洁或是繁复的内部构成,有些甚至破烂得令人心酸,然而她们总是明艳的。
“我讨厌这个地方。”周安娜低声说,“不自由,一股老人气。”
李白正随手翻看一本小小的影集,那年夏天涌动的湖,她的黄色连衣裙和一个硕大的蝴蝶结,边上好几个男生。“少潜威——”他惊喜地说,“好久没见到他了。”
“别乱翻。”她抽走了他手中的影集,令他看着自己的掌纹发呆。
有一天她告诉他,真正应该坐在这里的是少潜威,没错,他们早恋过。不过那位英俊早熟的男孩,头发像屋檐的,他很不幸在高二那年证实小三阳,消息传开,他不得不去外地就读。他们的青涩恋情随之结束,小三阳是一件麻烦事,前来告别那天他甚至不被允许踏入周府。李白听了头一昏,我赢得也太容易了。
“我是你用来抗议管束的吗?”
“要是那样倒好了。”她又打机锋,“你能吗?”
他望着她。她正剥开一颗荔枝,送到他手边,他伸嘴去咬,她缩回了手。“你要死啊。”她把荔枝扔进碟子里,跑到厨房里洗手。墙上有一面旧镜子,她有一个固有动作是对着镜子长久地凝视自己,用沾湿的手拢住鬈发,梳理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目光总是严肃的,似乎镜子里出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夙敌,一个在梦里追杀她的人。
29
一个关于广东人的传说,广东人来到了吴里。
广东人爱穿夹趾凉拖,大哥大握在手里,甩出人民币,或是港币,讲话粗鲁,丢你老母。不过也有斯文儒雅的,西装革履,头路分得清爽,讲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夹着英语,喊年轻女人为小姐,你会误认为他们是香港人。传说中这个粗鄙或精致的广东人,在吴里的太子酒店里,包养了一个美丽的姑娘。
你第一次听说女人可以包养,她们不再挣工资,而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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