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与张幼苹并肩走着台步,然后,摆了个健美的姿势。李白觉得撞了鬼,好吧,这是工人影剧院,上一次他在这里看的是马戏,一位同样穿泳装(不但有胸垫还有亮片)的女郎耍弄三条哈巴狗长达半小时。不要过度质疑表演者的审美,他们只想挣点钱罢了。
“这男人怎么样?”冯溪问。
“当你这么问的时候,我知道,你内心是满意的。”李白站起来,捡回座位上的一本书,拔腿就跑。
按照约定,他穿过剧院后台,到后门的小夹弄里找张幼苹。关于她,李白始终记得如下形象:在影剧院后门,夹弄里弥漫着饭馆厨房喷射出的油烟味,她披了一件黑色的马裤呢大衣走到露天,瘦了不是一点半点,涂着暗红色唇膏的脸,看上去苍白凛然,与其年龄不符。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酒店拖鞋,如果穿上高跟鞋她会比李白高出半截,现在持平。她高高兴兴的——高高兴兴是个俗词,以李白的能力找到一个更贴切的用词不难,然而贴切却并不能给她带来额外的光彩。
“我只要长一斤肉,就会被主任臭骂一整天。”她说,“他骂我小婊子。我说你不如骂我婊子养的吧,他还是骂我小婊子。”
她也曾谈起自己的父母,一个常年浸泡在麻将馆里的父亲,一个不断提醒她“你会去做婊子”的继母,一个重组家庭后对她漠不关心的生母,一个与生母厮混在一起曾经朝她动手动脚的野汉。这些人进出于她的生活。践踏,双倍的践踏。李白为之颤抖,心想我要是处于她的境地,可能活不过十六岁。然而在她高兴的时刻(不是片刻,大部分时刻她都高兴),偏偏就像一个被宠溺着长大的姑娘,疯癫癫,心直口快,天性里自带的妙语曼姿。对于痛苦,她的回避几乎是不被觉察的。李白望着她,痛苦不在眉心,痛苦不在嘴角,痛苦只在那双酒店拖鞋一尘不染的白色中。
里面喊了一声收工,张幼苹拍手往回跑。“我去换鞋,你等我,咱们一起走。”
“是你女朋友?”一名保安在远处向李白喊问。
“当然。”
“你小子当心,她们哪个不是老板养着的?”
老板,正是这个词,使贫穷感像灰尘一样扬起,飘满这座不知魏晋的小城市。人们逐年置办缝纫机、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以为它们会构成一种便捷、愉悦、独立的现代生活,最终发现自己真正缺的是钱,就在这时,有钱的老板像神仙一样走来(如果不是魔术师的话)。“我也会做老板。”李白的不屑态度引来更不屑的笑声。不屑就像回旋镖,扔出去总会飞回到自己头上。
张幼苹换了高帮马丁靴,拎着大旅行袋。李白推过自行车,将旅行袋放在书包架上。绕到影剧院正门,他缩至树后,稍停片刻,让冯溪穿过街道走掉——她东张西望,看上去应该是在寻找他。我可不想被冯溪逮住,冯溪象征着乏味易怒、神经质、踩不上点儿,至于真实的冯溪是什么样子李白完全不感兴趣。“你家里可以让我搭住几天吗?两天,不超过三天。”张幼苹拍他肩膀,“我要去广州走秀,然后可能就不回来了。这几天我不想回家。”
“不和家人告别一下?”
“我情愿和家里的蟑螂告别。”她终于露出一丝厌烦,不过又立刻跳到李白面前,“没有说你是蟑螂啦!”
那段时间李忠诚出差的频率相当怪异,出门一两天,回家一两天,不好捉摸。保险起见,李白找公用电话亭往家拨了个电话,没人接,又往厂里打电话,办公室告知去崇明出差,何时回来不知道。李白盘算,让她睡哪间房,算了,哪间房都可以。“去我家。”李白说,“我可以做饭给你吃。”张幼苹高兴,挽住他胳膊。李白忽又想起,她有工作单位,吴里丝织厂的模特队。那个搞也搞不清是正规还是野鸡的地方,二三十个高个子姑娘,在主任的带领下常年游走于外地城市,住招待所,被有钱老板开车载到金碧辉煌的酒店,有时候她们冒充是上海或苏州姑娘——关于这些故事,全都藏在她的白色拖鞋里。
“你所谓不回来,指的是辞职了?”
“我已经把自己赎出来了。”张幼苹说,“永远不再回来。”
38
如果李忠诚此刻回家,我就从门缝里塞二百块钱出去,让他住旅馆,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李白寻思。
上个月一起事故性的遭遇又被重提,他以为李忠诚出差去了,下午逃课,骑车返家,而李忠诚以为他在上课。到家门口李白就觉得不对头,推门之后碰倒一个水桶,接着看见一辆破旧的女式自行车停在院子当中。李忠诚跑了出来——衣衫不整,下胯显著,并掩紧房门。备受鲍大哥花大姐熏陶的李白早已猜出端倪。自从俞莞之离去后,李忠诚的感情生活一片干涸——他该找个女人了。“你出去玩一会儿。”李忠诚递给他一百元。李白开了一个极其可恶的玩笑:“学校要求戴校徽,在你房间,我得进去找,要不然罚我二百。”李忠诚又给了他二百。
当李白想到李忠诚时,后者真的回家了,他背着一个旅行袋,站在院子里与张幼苹面面相觑。李白从厨房出来,将父亲拉到一边。“出去住两天,四十八小时。钱我就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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