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伪了,他选择了更礼貌、合理的方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可能是慌张和犹豫,可能是运气不好,咖啡洒在了他的白衬衫上。
“抱歉,我这儿没有男式衬衫给你换。”叶曼退回到了窗边,喝咖啡。“大门在你后面,看见鞋柜左转就是。顺时针拧一下把手,它就开了。出门右转是电梯。”
“再见。”
他踏入昏天黑地的楼道,西装被自行车把手勾住,脚下踢到纸箱,与屋里的装修形成反差。一部老旧电梯艰难来到,经由撞击、叹息、铰链发出的咔嚓声,门开了,里面油漆剥落,空荡荡弥漫着烟味。他闪进去,站稳脚跟才按下底楼键,电梯剧烈震动了两下,合拢铁门,一阵尖叫,向下急速坠落,李白胆战心惊,四处找把手,可惜没有。电梯在到达三楼时猛然减速,停了有十秒钟之久,缓缓落在底楼。门向两侧缓缓展开,李白连滚带爬被这个钢铁怪物吐了出来,站在两个神情冷漠、见怪不怪的妙龄少女面前。
47
李白的处女作发表在大学时代。“处女作”这一措辞系英语转日语转中文,处女处女的,多少显示出国情不同。“外邦视处女为纯美象征,欣赏之,呵护之,故称处女作。国人想到的则是给她来一下子,她(他)的痛经就治好了。”李白是这么说的。
当年,在经历了几次失败,收到或未收到公函式的退稿信之后,李白将稿子寄到了《××文学》期刊,一家中等威望的文学杂志社(主编寄语:青年作家怎么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胆子写)。这回他狠了狠心,写了个老妈私奔儿子哭昏的短篇小说,果然又遭退稿。初审编辑复信,居然给了评价:无病呻吟。这四个字可谓纵贯中国文学史,李白怒吼:我没有呻吟!第二篇小说写了大专校园内糜烂的性生活和一个不幸患上尖锐湿疣的男生。编辑复信:肮脏!李白复信:他们都这么写的,包括贵刊!自此与《××文学》的编辑较上了劲,一口气寄了十篇小说,有呻吟有肮脏,有都市有城镇。我的天,我感觉自己是射向伦敦的V-2导弹,轰不掉白金汉宫也要让平民们遭点罪。最终,有一枚幸运地击中了目标,三个月后发表在期刊最末——一个关于动物园狮子吃人的故事。
为什么会选中这篇?在一次笔会中,李白终于得以请教编辑。“因为中国作家没写过狮子吃人。海明威写过打狮子的小说。”女编辑耸耸肩,如此回答。她是一位美艳嚣张的时髦女郎,四散飞扬的波浪长发,裹着大披肩,完全超出了李白的想象,编辑不都应该是戴袖套、穿旧衣服的驼背知识分子吗?(那是校对!操。女编辑这么回答。)
七年后,在出版公司,李白再次看到打印纸上这个关于狮子吃人的故事,要不是小说太短,他简直想辩称已经忘记了它。女编辑(不是期刊那位)案头放着亨利詹姆斯、亨利米勒和亨利菲尔丁,玛格丽特杜拉斯、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和玛格丽特米切尔,让保罗萨特、让皮埃尔热内和让雅克卢梭。李白抽出一本书页发黄的弗拉基米尔翻了翻,不是纳博科夫,是列宁。她已经打了快二十分钟电话,处理某件棘手公务。列宁说,必须有勇气正视无情的真理。李白决定扮演一回讨好型人格。“你桌子上的书比我家还多。”
女编辑终于挂了电话。这是李白第一次进民营出版公司,一个迷人的新词:工作室。轻盈,随性,弹性时间,慵懒的工作状态,充满神秘感的人际关系。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李白能做的只是深沉地看着她,仿佛洞悉了她的秘密。顺便说一句,她也是短发。
“你其实不用来,我把协议寄给你,签个字寄回来就行。”她说。
“我以为你要出版《太子巷往事》,谁想到只是一个拼盘选集,选的还是我的处女作,大学时候写的。”他表达一丝哀怨。
“你此后写的小说都没有这篇好。”女编辑说,“你爱写过去年代的故事,九十年代啦,小城镇啦,题材很过时。”
“九十年代才过去了两年。狮子吃人也是九十年代的事情。”
“狮子吃人还挺新鲜的,海明威写过。”女编辑说,“写点都市爱情吧,我们老板好这口子。他想要一个已婚女性和事业型文艺中年男子的故事,从一夜情开始,后面怎么样随你展开。”
“海明威没写过狮子吃人吧?”李白不耐烦起来。Fuck海明威,Fuck工作室,Fuck九十年代。老子刚刚经历了一场都市爱情,喝昏过去和一个卖名牌的姑娘419,现在老子应该赶紧跑回吴里的破房子里,把这段露水情缘写下来,然后就可以变成时髦作家了。“《太子巷往事》你觉得怎么样?”李白已经失去底气。
“我还没看,稿子在老板手里。这类纯美的江南故事实在太多了,再说一遍,都市爱情,火辣的,悲剧的,缠绵的,如果能写出深度就更好了。纯美的不要。”
“你都没看过怎么能说纯美?可以告诉你,这是一部色情小说,火辣,喜剧,缠绵。”李白感到有点绝望,这稿子没戏了,不得不用火辣喜剧缠绵的眼神看着她,继续他的胡言乱语。“二十一世纪的都市里绝不可能发生这么淫乱的故事,它只能是乡下。”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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