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诊所,经查,有四颗智齿,左上方那颗发炎。阿波决定就地拔掉它,医生不干,请他回家先消炎,否则麻药失效。阿波坚持要体验一下那种痛感,据说痛入骨髓。医生摇头说:“你当我是吃素的吗,拔就拔。”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李白与冯江骇然看着一颗血淋淋的大牙被钳子掰下来,落入盘中。
“你果然不吃素,今天我让你开大荤。还有三颗没发炎的也给我拔了。”阿波捂着嘴巴,含混不清地说道,“它们迟早也会疼。”
冯李二人不忍再看那场面,跑到外面去抽烟。幸好这回麻药是管用的,没再听到惨叫,只有叮叮当当的凿铁声。“经过狂蜂乱蝶的青年时期,阿波仍然在想着周安娜。她临走前到底说了什么呢?”冯江感叹,“不要再折磨阿波了,给个痛快吧。”
“阿波实施的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自我阉割行为,”李白摸了摸自己下巴,他的智齿正在长出来,“一个浪漫而幼稚的人如果发了财,他就永远不会长大了。”
“什么意思?”
“现在的周安娜并不需要一个幼稚的男人。”李白说,“我猜是这样。”
50
在进电梯的片刻时间里,手机信号没了。出电梯后李白继续拨冯江的号码,后者正在客户公司谈广告牌生意,没说几句就掐了。半小时后,冯江又回拨电话。李白正在咖啡馆里,信号微弱,一路喂喂,跑到慢车道上才听清冯江的声音。操蛋的年代,讲点事情相当费劲。
“昨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冯江问。
“记得,我去了叶曼家。”
“我并不知道你去了叶曼家,靠,你居然去了叶曼家。她是有男朋友的。”冯江说,“你可能会有麻烦,不过我先请你回忆一下晚饭时,自己对阿波说了什么?”
“忘了。”
“你讲了整整一小时的周安娜。今天早上阿波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伽蓝巷了。”
“我讲了她什么?”
“用你的话来说,一次告别。”冯江用前所未有的忧郁语调说道,“在阿波赚到四百万、拔掉四颗牙以后,你终于把故事结尾告诉了他。”
李白站在街上抽了根烟,极为仔细地将烟蒂投进窨井孔,回到咖啡馆,一个姑娘占了他的座位,正在读文件。桌对面还有一张空椅子,他没问有没有人,直接瘫坐下去,呆看着姑娘。在她作出厌恶表情之前的短暂时间里,他经历了一场时光漫游。
不要随便讲述你做一件事的动机,即使已经被人估算到结果。这是告别时周安娜对李白说的话。一张去往广州的飞机票捏在她手里,不必为她担心,南方将展开双臂拥抱她,一手梦境,一手现实,挂满琳琅之物。“我有一部分记忆消失了。”摘除脑瘤的周安娜变得安静而忧伤,像一匹将要回归深林的独角兽。“我记得你在我家吃枇杷的样子,昨天晚上梦见你裤兜里揣着根黄瓜。记忆就像在吴里的小巷绕来绕去,我追踪它们,追得相当辛苦,有时运气好,在一个转角又会撞见它们。”李白闻听此言不胜悲凉。放心吧,我和你之间没有太多的回忆可以追索,写出来也就两页纸。征得同意,他举起傻瓜相机,以冬季的街道为背景给她拍了几张照。假定我也会跳入深井找回记忆,这些照片将是凭证。
“还能记得起来谁?”他问她。
“有一个叫阿波的人,他为我写过诗。”周安娜最后向他微笑,“不要把我们的告别告诉任何人。”
——我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也许正当其时。这一跨世纪的低吟之语,相爱,离别,哭泣,痛得满地打滚,爽到四颗智齿都挡不住的激情和愁绪。那个要命的九十年代啊,李白在咖啡馆里猛烈揉搓自己的脸,像是要把某一年龄段上的、膨化食品般的矫情揉搓成一个实心面团,也可以比喻成宇宙黑洞对物质的无情压缩。再过一些年你会怀旧的,把面团重新扔进油锅里炸酥了,那将是你的中年。他这么告诉自己。半数情况下,他会不由自主将内心的独白念出来(遗传了李忠诚),十分之一的概率会念得很大声。现在就是。对面姑娘惊异地瞟了他一眼。李白可怜巴巴地将手掌托腮,露出眼睛。姑娘低头看手机。李白忽然想与她说话,从肝脏升起的强烈搭讪念头。
“抱歉,我有点失态。”他说。
“没关系,你看起来是失业了。加油。”姑娘把手机放进提包,收拾收拾桌上的文件,走了。
她一共说了十三个字,我以为她最多搭下两个字就走(白痴,滚蛋,嗯哼),这已经相当不错了,超出了我们坐同一张小板桌的友谊。接着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掏出一看是一连串的短信。第一条是冯江发来的:真他妈的想看到你和阿波一同去寻找周安娜的局面,她也曾经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啊,堕落女神。李白回信:少说几句吧,何必苦苦挖掘内心。第二条是编辑发来的:你的长篇真的写得不行,故事破碎,矫情,粗俗,还经常倒叙,让读者不知所云,换一家出版商试试吧。李白回信:你不是阅读障碍,你是人格障碍。第三条是阿波发来的:我见到了她父母,拿到了她在深圳的地址电话,她现在单身,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我在感情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