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气的妓女陪着一位穷嫖客逛逛街吧,你若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就说给我听,钞票没有,图个开心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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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决定买房子是因为一位唢呐艺人。某天下午他被一阵尖嚣吵醒,冲出去看,这位头发比他更长的北方汉子正在巷口卖艺。李白没好气地说,朋友,这儿没死人。汉子看了他一眼,李白忽然想到在莫言先生的小说里,铜唢呐可以劈开日本鬼子的头颅,不由退了一步。接下来,这汉子每天下午到场,李白卷了卫生纸塞耳朵里,然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住唢呐的声音。他再次冲出去:朋友,我在睡觉。汉子说,现在是下午。李白大喊起来,下午怎么了,下午就应该在地头干活吗?汉子给了他一串百鸟朝凤。
“南方人也吹唢呐。都是中国人,不要歧视北方。”曾经跑遍全国卖农用机械的李忠诚纠正了李白的偏见。什么时候他居然也变得政治正确了?哦,对的,他一向政治正确。李白气急败坏:“唢呐不是中国本土乐器,从西域传进来的,也叫苏尔奈,我们这儿叫‘喇叭’,更南边的蛮子发不出卷舌音索性就叫它‘嘀嗒’,到了朝鲜叫太平箫,泰国叫查乃,越南叫海肯,阿拉伯叫扎姆尔,日本叫茶留米罗。”他爬到书架顶上翻出《东亚乐器考》。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他妈的没有歧视北方人,我可能是歧视亚洲人。”李白说,“我要换个安静的地方,即使那吹唢呐的明天就消失,我依然受够了。”
李白在翡翠花园一期买了套房(2/1/1多层4/6楼一梯二户毛坯南北通透),北窗外是一片田野,能望见远处的云气。手面上还剩一点钱,把厨房和卫生间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几样家具电器,即刻入住。搬家那天下雨,他注意到李忠诚神色萎靡,决定安慰一下:“住不惯的话,我还会搬回来的。”李忠诚摇头,房顶正在漏水。李白只能说:“我的看法,如果寂寞,你出去找个女朋友也是好的。再不济的话,找份临时工,多挣一份钱,毕竟我的房贷每个月要还两千块。”李忠诚望着他。李白不耐烦(事实上李忠诚未发一言),说:“一起还房贷也是天经地义的,我死以后你是唯一的继承人。”
“不要被砧板砸死。”
什么他妈的弑父情结,别开玩笑了,成年以后我与父亲比的就是谁讲话更操蛋而已。李白摇摇头,跳上小卡车扬长而去。从今天开始,让我们彼此重新认识世界吧。这天黄昏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时不时飞下一个塑料袋。他想打一个电话给谁,聊聊此刻的心情,在这个必须拥有房产的年代,我在自己的家乡拥有了一套商品房,从社会学意义上它几乎和婚姻一样重要,但在文学中,它的神圣感还比不上一座坟墓。他把椅子搬到北窗口,由近至远依次是围墙、变电站、田野、河流、树林、丘陵,视野中没有活人,至多是几头飞鸟。黄昏是一天中的错觉时刻。
他想起二十出头时,有个通信长达两年的姑娘,声称“只要你有一套房子我就嫁给你”指的当然不是太子巷的破烂平房,而是眼下这种类型的,他迟了十年才拥有的。这个文艺的姑娘很不幸地与一大家子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缺乏独立空间,甚至没有一扇属于自己的窗。商品房是她的梦。有一天她来信,已经大学毕业,在南京找到工作,并租了一间位于六楼的带阳台的屋子,体会到一种现世的自由感,尽管现世短暂,它依然可贵。为此,他去了南京,在一栋刚刚粉刷过外墙的公寓楼里见到了她。这是首次见面,他们在街上简单地吃了点富含味精的鸭血粉丝汤,又去逛了碟店,决定做爱。他往CD机里塞了一张《再见社交会》,两人从卧室做到客厅,从客厅做到厨房。在卫生间的洗衣机上李白提议去阳台,姑娘大笑起来。
“不。”她说,“不。”
“洛丽塔最后回答亨伯特亨伯特时,说的也是这两个字。”李白说,“两个不字,分属于两个宇宙的拒绝。”
“阳台是我的,不想在那里留下任何人的记忆。”姑娘说,“我可以在结束后邀请你一起去那里看星星。”
“高潮以后的星星特别好看。”
假如那一次,他决定住下来,他将得到一个由女方支付租金的阳台,不过在依偎了一整夜看星之后,他还是走了,溜到南大的舞厅里找别人玩,并遇到了一群更漂亮的姑娘。那以后,她的所有地址电话都失效,再也没能联系得上。李白回忆那个夜晚,在青年时代凿凿幼稚的交谈,感到一种冷峻的后悔,一种被时间、容貌、商品房的价格搞晕了的失真感。如果此刻,当年的她仍依偎在他身边,他将不会那么轻易地跑掉。现在他能期望的,是那姑娘也已经买了房子,嫁得好,夜夜看星,不被打扰。
“只要你走出屋子,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窗。”在她苦闷的年龄,李白曾这样安慰她。现在,他不得不用一句相反的话来解释自己:世界能被你看到的,不会大于一扇窗的内容。不知何处有人弹奏钢琴,那首曾经很流行《小草》。他坐在窗前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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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外公外婆直到他中年时仍健在,仍住在上海田林新村。那房子变得更破同时也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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