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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火车上的桑拿房 4

悚然回头,但见Ken在六车道马路中央蛇形狂奔,他的母亲徒劳地捕捉着他,接着是汽车大灯闪烁,刹车尖叫,乒乒乓乓的追尾声。苍白瘦弱的Ken,绕过了所有的致命之物,仍然挥着拳头冲向李一诺。我也不知道该拿这个小王八蛋怎么办,即使在我经历过的野蛮年代,也未曾有这样的货色。或许钟高强说得对:每个人成年时都应该在监狱里关个半年,这样他会明白该怎么做人。但Ken只有五岁……他抱紧李一诺,继续嘀咕。我唯一能承诺的是不会让你任人宰割,至于Ken,确实难搞,他不是伤害而是讽刺,一定会在你的小小心中留下阴影,但是不用担心,在狂风吹过的大地上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82

秋天时李白从北京回来,途中接到钟岚的电话。“我体检初步诊断,淋巴癌。”她说,“现在我是你的韩剧女主角了。”南方正落雨,他湿淋淋回到家,躺在沙发上。他的记忆已经无力回到遥远的童年,只能停在二十岁左右,他们曾经相恋的一段日子。

“你并不爱我,因为我不够漂亮,只会做菜。”当年她总是这么说,“我但愿现在就死,等你三十八岁的时候,会迷恋一个十八岁的爱文学的女孩,她比你更骄傲,她会伤害你,也会爱你。那是我。”

请不要用这种决绝来虐我,李白一根接一根抽烟。时隔多年,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心理暗示,它从未真正发出邀约。我认知中的死亡是一场无人幸存的战争,是废墟式的场景,约等于衰老相告别,但事实上,它并不一定就是。它的意外性是它的必然性。

钢琴声传来,他又听到那首熟悉的曲子,斯卡布罗集市,断断续续,不太熟练。他竖起身子,过去几年里,这位未曾谋面的钢琴手弹奏的总是《小草》,没有任何长进。他猜想这是一位女士,现在她换了曲目。他决定卖房子,去掉房款、贷款和借款(除了钟岚还有谁肯挪钱给他),能净得二十多万赚头。他找了中介公司挂牌,又在楼道里贴了售屋启示,网购了十个纸板箱,将屋里的新书旧刊打包。

又是一个落雨的下午,有位女士打他电话,说是本小区的,想上门看房。他说,那就现在吧。五分钟后他看到一个长发女子站在门口,化了淡妆,戴一块浪琴手表。李白诧异,问她从哪里来。

“我就住在你隔壁单元。”

“请进,不用换鞋。”

“是毛坯房。”她讲的是普通话。

“既然住一个小区就不用介绍房子质量了吧,”李白踢开了门口几双旧鞋,“去年北边有根高压线,协调以后也挪了位置,靠西的房子,夏天不会漏雨。”

“其实我也要搬走了,来这里看看您。听说您是作家。”她说,“您总是喜欢放那首‘斯卡布罗集市’,开着窗,晚上听得很真切。这些年我一直弹‘小草’,忽然想换一首曲子。”

“所以,您就是那位钢琴手?我总是躺在沙发上听您弹琴,并猜测您可能是……我现在所看到的样子。”

“好多书。”

“这不算多。”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开窗散去烟气。

她拿起桌上的书:“海明威,《老人与海》。最后一句是老人梦见了狮子。”

“我也经常梦见狮子。”李白说,“你对文学很熟悉。”

“《老人与海》算畅销书。”

“即使是畅销书,仍然只有极少数人能背诵出结尾的句子。”李白笑笑,“就像告别时的互诉衷肠,好听,却记不住。”

“您的话我记住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钟岚,李白连忙接听。钟岚说:“弥散性,中晚期,你不用考虑卖房,给我弄点好吃的。”李白无语。钟岚说:“你以前有个女朋友好像也得过癌。”

“好多年前的事了。她是良性肿瘤,在脑子里,后来治好了。”

“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已经和她永久性地告别了,不知道她身处何方。”李白说,“不用担心,有人在照顾她。”

钟岚挂了电话,李白回到客厅。钢琴手并没有离去,挺好奇地看着他。

“朋友得病了,缺钱。”

“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才会让您决定卖房子。”她像是在提醒他,“房子在涨。”

“您决定搬去哪里?我会怀念你的琴声。”

“我弹得不好。”

“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可言述的心理暗示。”

“我开发区工作,租房子住这里,现在决定换个公司,去浦东。”

“我从未用这种方式与人说再见,很意外,然而也得接受下来。”

83

斯卡布罗集市,当这首音乐响起时,事物正在落幕。李白会想起有生之年听到所有噩耗的瞬间,所布告别时的色调,那些将落日和雨水夹缠在一起的短暂印象,一九七〇年代的有线广播和领袖画像,一九八〇年代的白衬衫和帆布鞋,一九九〇年代的自行车和香烟,二〇〇〇年代的电子乐和旅行箱。一种已经消散的伤感还会聚拢,坏消息就像我亲手寄出了一封名址错误的信件,在这世界上兜兜转转,最终回到我的信箱。年深月久,我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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