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不再想起它,但我早已知悉它的内容。
“癌症这种病,就像惩罚。可是它惩罚了谁呢,连猫猫狗狗都会生癌。”李白在日记本上写道,“它让痛苦回到了最纯粹的状态,定义了一个成年人经历过的时光。”
钟岚制止了他卖房子的冲动,她将手里的两家饭馆盘了出去,开发区那家卖了个不错的价钱,“白”无人问津,索性退租了事。“有人告诉我,你和邻居谈上了恋爱。”她躺在病床上说,“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我并未恋爱,只是偶尔去听她弹弹钢琴,她已经搬走了。”
“放射科的程医生还没有嫁,我打过交道,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我以为你会把我撂给冯溪。”
“我一直在等你的《太子巷往事》拍成电影,好让我看看,是谁来演我。你喜欢的那个女导演在做什么呢?”
“听说在法国拍上纪录片了,已经很久不联系。”
“纪录片讲什么的?”
“没有情节,在塞纳河边搭了好多帐篷,邀请巴黎的男男女女进去做爱。至于她是拍人还是拍帐篷,我也不大清楚。”
“真是羡慕她。”
“不要再替我盘点情史了。”
人民医院建议他们到上海的大医院找找办法,钟岚却执意不肯去。请不要这么早就放弃,我会救你的,李白徒劳地许下诺言。其时吴里已有高铁,他托人约了专家,带着诊断报告跑了一趟上海。在阴暗的立交桥下面,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竟然迷失了方向,建筑和道路皆尽相类,人们行色匆匆,他像置身于电影中,顶着风很快走入绝境。这一次,他感到死神正在身边盘旋,它确实是阴郁的、无情的、未知的,他站在这个巨大的水泥结构物中向之伸手,试图触摸,滚烫的地狱火或是极寒的地狱冰,试图粉身碎骨,但死神穿过了他,一种对于你所理解之物、你所存在经验的彻底否定。
最终他失望地回到吴里,医生告诉他,钟岚不见了。他想了想,追到太子巷那个大杂院里,见她脖子上扎着白丝巾,坐在一排紫茉莉边发呆,花期将尽。“我要是死了,你可以当是这株花谢了。”她像少女时代那样说出赌气的话。
“那当然会严重得多,像全世界的花谢了。”李白想,我给出的可能是最稀烂的安慰。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人生记忆中的第一个印象。先问问你,你的第一个印象是什么?”
“你早就问过,我也早就回答过。似乎是一场暴雨,然后什么地方落下了个球形闪电,在地上打转,其他不记得了。”
“我的第一个印象非常具体,是你在这片紫茉莉边明目张胆地看我小便。当时我们都穿着开裆裤,你趴在地上看我,我爸冲出来赏了你一个耳光。”
“我已经不记得了。”李白望着天说,“不过我现在还想看。”
“滚你的吧。”
她拉着李白去菜场,买了一条鲈鱼及葱姜佐料。“以后我不能再为你做饭了。”她说,“这不是赌气的话。”两人回到太子巷3号,支走了李忠诚,她到厨房忙活,他擦桌子,擦着擦着,觉得气氛不对,到厨房看,钟岚呆望着砧板上已经剖腹仍在翻跳的鱼,一堆内脏捏在她手中。
“它太疼了,天哪,它还在挣扎。”钟岚捂着眼睛大哭起来。
84
钟岚去世时李白人在台北,繁体字出版商将他拉到一家电台做直播,嘉宾向他提问:为什么在你的小说里,十几年前的大陆那么性自由、性开放,会不会是你在胡编?口音曼妙的女主持人插嘴道:那几年我在北京工作,我可以证明,确实是这样的。李白回答: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他感到一丝冒犯,来自遥远的过去,又说:这股风气可能是台商带来的,他们每个人都娶好几房太太,夜总会常客,还普及了各种助长威风的药材。
很多年前,在到处游荡的火车上,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在小城市夜总会陪舞的女孩,我们聊了一路。她告诉我,有人给她介绍了两个台湾男人,一个是养猪的,一个是养鸭的,这两个人她全都没见过,他们需要老婆。她问我到底应该嫁给哪个,我无法回答。后来,她快乐地决定,嫁给养鸭的,理由是鸭子比较有趣。
“我希望你们不会因为这个故事而发笑。”李白结束了这场谈话。
他走出电台,打开手机,随即接到冯江的短信:遗容安详。街道传递着一种他曾经在梦里体验到的热带气息,出版社的编辑陪着他走了一段路,他仍然保持着边吸烟边游荡的坏习惯,令台北街头的民众侧目而视。经编辑提醒,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站定抽烟,立即有一位阿公跑过来借火。“我刚才撒谎了,”他醒过神来,对编辑说,“性自由的风气不是台商带到大陆的,他们那种,更像纵欲。”
“您怎么说都行,在台北,商人并不是很受尊重的一类人。”编辑说,“鸭子的故事我也能理解。”
“理解了什么?”
“理解了人是如何将羞辱奉还给这个羞辱了她的世界的。”
“你理解得比我更好,令我不敢轻视宝岛的作家。”李白从口袋里摸出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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