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她原本只是好奇,外婆一个人在镜子跟前欣赏着自己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于是就偷偷地拍了一小段,她也没有想到会真的赶上《锁麟囊》。
那天夜里我独自把外婆的视频看了很多遍。距离婚礼还有两天的时间,崔莲一带着蜂蜜回崔上校那里住两晚——毕竟我得从崔上校家里接走新娘。突如其来的寂静却让我无比清醒,总觉得客厅里应该传来蜂蜜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凌晨的时候我终于入睡了。睡得并不好,总是做梦。梦到外婆带着小学五六年级的我,还有现在的蜂蜜,外婆一边一个,牵着我们的手——即使在梦里,我也知道,全乱套了。然后我童年时最心爱的小火车从屋檐上掉了下来,砸在面前的马路上,沾满灰尘,面目全非,从中间碎裂成了两段。蜂蜜张开双臂,跑到路中间去捡小火车的车头,我听见外婆在拼命地喊:“蜂蜜,当心车——北北你千万要看好蜂蜜啊——”
接着就是一段刺耳的,轮胎强力摩擦着路面的噪音。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依旧黑暗,我的心脏还在惊魂未定地用力跳动,我坐起来,然后我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凌晨五点,满屏都是俄罗斯乌克兰的消息。七嘴八舌的博主们都在说,这是见证历史的时刻。而我只是在恍惚地想:外婆是怎么认识蜂蜜的?
差十分钟八点,我实在等不及了,给老杨打了电话,我认为他醒着,因为这应该是他送双胞胎上学的时间。起初他没接听。不过几分钟之后他拨了回来,果不其然,他的背景音非常嘈杂。
“怎么了大熊——方便说话,刚把那俩轰进学校里去……没事儿,没在开车,你说——”听他的声音,双胞胎今天早上的表现不错,所以他言语间并没有狂躁之气。
“你还记得大鳗吗?就那个——当初咱们几个总在食堂一块儿吃饭的……”我急急地说。“大鳗”这个昵称还是老杨给取的,我也忘了为什么了。
“哦——记得呀,”老杨无辜地说,“那个高高大大的乌克兰小伙子——不是,你这一大早的发什么神经?”
“你到底看没看新闻,打仗了你不知道吗?大鳗他这几年有没有联系过你?我怎么记得他说他要回基辅去工作?”
我耐心地等待了大概半分钟,我想老杨会不会是急着去翻关于战争的消息,忘了他跟我还在通话中。
“喂?没联系,我最后一次跟他发邮件都是五六年前了,他那时候在伦敦呢,你忘了嘛,他那时候成天说因为女朋友在伦敦,他后来不是拿了offer去伦敦读博士了。”
“不对,我跟他最后一次联系比你要更晚,绝对就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他毕业了,他回基辅上班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他?肯定有办法吧……”
“兄弟(dèi)”,老杨像是已经忍了我很久,“你先——听我说完你再说话啊,我知道你现在是紧张,欸?我刚才说什么了?别打断我——后天就是大日子了,你现在紧张其实是个特别正常的事儿,这就好比是考试,就比如说高考吧,你前面已经落榜过两回了,后天就要第三次上考场,这放在谁身上,谁都会紧张的,没啥不好意思的……你去运动一下,最好是去游个泳,特别管用——跟你说,大鳗肯定没事。”
“话不是那么说的……”
“我知道,行吧你放心,我这两天想想,问问过去的同学看能不能联系上他,这个事儿交给我了,你放下电话就别再想了,放轻松点儿,头两回考砸又不全是你一个人的错,这次会不一样的,其实你心里也清楚——”
我想起来“大鳗”这个昵称是怎么来的了。他的名字发音很复杂,姓氏里面包含着两个近似“达曼”的发音。那次老杨过生日,又刚好在前一天领了打工的薪水,就豪爽地请我们几个去日本餐馆。第一口鳗鱼饭吃下去的时候,达曼的眼睛夸张地亮了,他说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也就是在那一天,他正式有了“大鳗”这个称呼。那天晚上还有谁呢——我努力地想,我得想起来,必须想起来:有我、老杨、大鳗,还有一个当时跟我一起准备小组报告的缅因州老兄,以及缅因州老兄的女朋友——栗色卷发的阿根廷姑娘。
十五年前,我还以为,世界不过如此。
是大鳗第一个告诉我,老杨和杨嫂之间有点不对劲的。那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在秘书处门前的过道上席地而坐,书包摊在膝盖上。半小时后秘书处才会开门,我等着那位总是笑声爽朗的秘书女士吃完午餐,把我们的考试时间安排张贴出来。大鳗也正好来了,跟我打个招呼,坐了下来,我们并排仰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我前天在自然博物馆门口看到了杨,”大鳗说,“有个中国女孩子跟他在一起。”“哦,我知道,那是他的客户。来看房子的。”大鳗摇摇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你相信我。”
婚礼的日子总算到了,很小的宴会厅,疫情防控的要求,每两个人之间必须隔一个座位。连摄影师都算上,总共也就二十几个人。除了最常规的鲜花装饰之外,宴会厅里还把那个叫雪夜的女作家的书摆成了一个花坛状,每位来宾都会领到一本,装在一个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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