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开席的时间,必须是中午十二点之前——因为北京的习俗是这样的,头婚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开席……”
崔莲一和我相视一笑。这位小伙子疑惑地看着我们,礼貌地等我们发表意见,于是我赶紧说:“没事,就听您的,中午十二点前开席——其实嘛,我们俩够资格请所有客人吃夜宵了……”
崔莲一一边笑,一边重重地在桌子底下打我一拳——我算是明白了,成蜂蜜每次出拳时候的眼神,以及角度是遗传自什么地方。
她也曾忧心忡忡地问我:“你说,折腾这么多回,会不会是上天在提醒我们,我们俩不应该结婚啊?”
我只好友情提示她:“现在后悔也晚了,法律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跟派对公司的人见完面,我们就到幼儿园去接成蜂蜜——按照约定,今天不是“食物探险日”,用蜂蜜的话说,今天是普通的一天,也就是说,不用刻意地尝试什么没吃过的菜,随便吃点薯条就好了。
蜂蜜坐在餐桌旁边,像是犹豫自己该不该点那个看起来分量极度结实的牛肉汉堡,然后她突然抬起了头:“大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被问得一愣,一时没想好该怎么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她的眼神再度严肃了起来:“老师说了,要我们画爸爸或者妈妈的工作。”
我的心脏剧烈地狂跳了几下,脸上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然你就画你爸爸的工作嘛,你爸爸的工作比较容易画。”
“我已经画过两次爸爸开飞机了,老师说我下次可以画点别的。”
原来如此——虽然心跳一时还没恢复平静,但是,算我自作多情。
“我想想该怎么说——给你打个比方……”
“谁是比方?”
“我下面要说的话就是比方——比方说,我在这家店坐着待一天,看看所有来吃饭的人大概桌子上都上了什么菜,我就能估计一下他们店里一个月大概收入多少钱……当然这个只是最简单的估计,并不准确……”
崔莲一像是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讲这些她是不可能理解的……”
“我没说完啊——怎么能准确知道这家店一年赚多少钱呢……”
苹果脸恼怒地皱了起来,蜂蜜小小的鼻梁上瞬间多出了好几道线:“这个怎么画呢?不能画!画什么呢!”
“那你就画你妈妈拍戏嘛……你把摄像机画出来……”
“熊漠北,”莲一翻了个白眼,“蜂蜜一开始就说了,她想画的是你的工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等一下,蜂蜜——”我突然愣住了,好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大的事情,“你刚才说什么?”
“大熊的工作不好!都不能画画。”
“不对,蜂蜜,我是说刚才,你问我什么?我做什么工作的?”
“我就是问大熊做什么工作的呀——”
莲一也似乎是意识到了,她看着我,也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蜂蜜,”莲一问,“你会说为什么了……你怎么不再说‘为沙玛’呢……”
苹果脸上一副傲慢的样子:“我本来就会说为什么。”
又是一句无比清晰,非常标准的“为什么”,我当然知道这是必然的,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情。她六岁了,她一定是越来越擅长用说话来表达她自己——可是我再也听不到那句独一无二的“为沙玛亚”,我甚至没办法让蜂蜜理解,我对那句话的怀念。
某日晚上,我妈发了一段视频给我。她说是她偷偷拍下来的。视频里的人是外婆。外婆穿着那件莲一和我妈一起为她选的宝蓝色旗袍——我妈说,即使是看直播,在那天也要让外婆换件新衣服,打扮得漂亮一点。
视频里的外婆,站在浴室的落地镜子前面,仔细地打量着自己:宝蓝色旗袍,一双应该是我妈的白色平跟鞋,一头已经稀疏的银发盘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在后面,似乎还涂了一点点口红——色泽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外婆和镜子之间的时空,虽然她直到今天也没弄清楚莲一是什么人,她也不太清楚所谓“大熊要结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大熊还是个小学生呀。但是好像这身全新的精致的装扮还是鼓励了她。此刻她站在镜子前面,静默了足足有十秒钟,完全凝神静气地注视——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我们都无从知晓。片刻之后,她的手伸出来,颤巍巍地,与镜子里的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合上,好像她觉得自己必须为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美人回忆起来一点什么东西。
然后她就开始唱了。她的嗓音已经完全损毁,我听不出什么成形的调子。不过我听得出来词。她唱的是: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是她最喜欢的《锁麟囊》,我小的时候她常常跟着收音机唱,然后告诉我,程砚秋他怎么可以那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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