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慢慢忘记——忘记有谁曾真正剥夺过我们,忘记我们曾深刻辜负过谁,忘记你曾对心知肚明的灾难视而不见,忘记你曾如何毁灭自己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获得幸福、获得改变、获得新生的机会……真正实现“忘记”,最有效的手段便是“曲解”,将剥夺曲解为爱,将辜负曲解为骄傲,将冷漠和怯懦曲解为隐忍,将愚蠢、残酷曲解为不得已——到这一刻,我就活成了一个豁达的老年人,开始宽容而愉悦地欣赏年轻人把这个过程从头再来一遍,一点都不难。可以说,我们从小接受的关于“体面”的教育,全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
说不定十几年,二十年后的某个场合,我还会偶然遇到已经长大成人的成蜂蜜。我绝对相信,彼时的我和崔莲一都会极为适度地表达出逝者如斯的友情。如果已经成人的成蜂蜜知道我和她妈妈曾经谈过恋爱,如果她对此感到好奇,我知道我会一笑带过,跟她说不过是人生无常而已。
人生或许并没有无常到那个程度,只不过我们自私。
而长大后的成蜂蜜,也已经拥有了价格,和她判断别人的价格的估价体系。一想到这个,我就像是万箭穿心。崔莲一没有给我机会让我和她好好地告别,她完全不知道我和她妈妈选择彼此与放弃彼此的理由——不,是她妈妈放弃了我,不过这不重要。蜂蜜自己就是人间至珍,无价之宝,所以她理解不了“价格”这回事。
在苏梅岛的时候,我们住的那个酒店,在楼层尽头处藏着一个自动制冰机。有饮料自动贩卖机那么大,把准备好的容器放在下面,按一下按钮,冰块就像是凝结住的雨点一样倾泻而下。那晚崔莲一在浴室里洗澡,我拉着蜂蜜的手,拿着她们房间里的那个粗陶水罐,去参观制冰机。蜂蜜对这个大家伙有点好奇,小手伸到按钮那里摸了摸,却不敢用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头脑一热就想逗逗她,我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地问她:“咱们偷一点冰块,你说怎么样?”她紧张地看着我,充满渴望地摇摇头。我说:“没事,我来,你看着就好。”我按下了夺命按钮,机器面无表情地一闪一闪,然后冰块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成蜂蜜的小鼻尖顿时开始出汗了,她诧异地盯着粗陶水罐渐渐地盛满了冰块,冰块甚至溢出来了,如此奢侈简直不像话。有几粒冰块撞上了它们堆积如山的同伙,弹开了,一道弧线飞出,掉落在地板上。成蜂蜜的眼神追随着那道弧线,刹那间,某种算得上是“忧愁”的神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我拿起陶罐,跟她说:“现在跑吧。”我们沿着走廊一路狂奔——她狂奔,我慢慢地跑,跑回房间以后浴室的门依旧关着,电视上的动画片,情节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进展。
几分钟以后我就忘记了这件事。我们回程的那天,在机场过安检,崔莲一不得不把她从怀里放下来,鼓励她自己摇摇摆摆地走到安检员那里,努力伸直双臂。我在忙着清点所有的随身行李,安检员指着一个旅行包,要我打开,我照做了,她把洗漱包里的小瓶子挨个拿出来检视一番,我此时才注意到,蜂蜜走到我身边,拽住了我上衣的一角。直到安检结束。崔莲一一身轻松地进去某间免税店去看当季新款的价格差别,蜂蜜目送着她妈妈走进去店里了,才转过头来惶恐地问我:“那个警察要抓我们?我们偷了冰块……”
她以为安检人员是警察,制服的颜色的确有相似之处。
我如梦初醒,脊背上滚过一阵寒意。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和小孩子说话需要格外小心。我由衷地和她道歉了,并且认真解释了我其实不过是开玩笑,我们并没有偷走任何东西,一个四头身的小人儿,像个大人那样,由衷地叹了口气。这时崔莲一开心地拎着一个购物袋回来了,她说虽然这里买还是比欧洲代购贵了些,但是这款的这个颜色格外稀少,她从纸袋子里拿出那个包,热情地问蜂蜜:“宝贝,你看这个好不好看?”当时蜂蜜三岁零四个月,我认识她以来,那是她第一次说出来一个如此复杂的句子,她说:“好看倒是好看的,可是你并不需要啊……”
我们惊愕地面面相觑。我大笑了起来,引得附近的路人都在好奇地朝我们这边眺望;崔莲一气急败坏地说:“为什么你说这句话的语气这么像你爸爸,真的是遗传嘛……”
我还以为那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旅行,我不知道那就是唯一的一次。
我对我最好的朋友成蜂蜜不告而别了,大熊,你为何这么不讲义气?
“熊漠北,你入戏也不要太深——蜂蜜并不是你的孩子,她和你,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熊漠北,你自己不也一样,为了去伦敦放弃了成蜂蜜吗?你没有吗?你怎么就不敢承认呢?
不过是痛苦而已,痛苦生生不息,总会过去。
过不去也是平常事,总之死不了人,怎么都能活下去。
活不下去也不要紧,死个人而已——只是注意不要在早高峰的时段跳地铁就对了,会耽误太多人打卡上班。
你有没有爱过我?用你以为的那种爱情爱过我?
我也无数次地在问自己:崔莲一起初非常快速地决定了跟我建立认真的关系,到底是因为她喜欢我,还是因为我对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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