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孩子讲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心里都有数。”
外婆嗤之以鼻:“有数……你真有数的话……”
妈妈转过脸看着我:“你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家。”
我挺直了腰杆,我认为我有必要表达出来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最近家里究竟在发生什么其实我不太知道,但是我必须让她明白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保送不保送的我根本就不在乎,不需要再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小看我了……我必须用傲慢的态度用一句简单的话表达以上这么多复杂的意思,于是我就用了一种看似很轻松的语气说:“我就是去打了会儿游戏。”
妈妈走过来,对着我的脑袋重重地拍了一掌:“打游戏是吧?打游戏!”
我什么也没有反应上来,只记得接下来她的巴掌就一个接一个落在我的头上和脸上,有的很疼,有的也没有很疼。慌乱之余我只惦记着水龙头上还有那么多肥皂泡沫来不及冲掉——错愕之中她说的话更让我觉得逻辑混乱:“你滚出去打游戏别回来了!不知道别人都要考中学吗,你保送了不起啊,保送了不起啊,为了让你保送不用去考试妹妹不能来这个家了,你知道吗,妹妹不能来了,你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该给你你不用珍惜是吧,我叫你打游戏……”
我的脑袋里仿佛装了一个老旧的电灯开关,“啪嗒啪嗒”地在意识深处响着微弱的动静——眼前跟随着那个声音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不完全吻合,所以我觉得那个开关一定是太老所以不灵光了。
外婆的吼声开始嘶哑:“秦凉玉你就是疯了,你给我放手……”
当我终于回到水龙头旁边,身后回响着妈妈隐隐的抽噎声,我发现,即使我放着不管,那些停留在水龙头上的肥皂泡也自己破掉了,老旧的水龙头只是有些湿漉漉的,没有了曾被白色泡沫污染的痕迹。肥皂泡真是世界上难得的好东西。
好几年以后,当我回想起这一段,才恍然大悟。在我妈失去理智地殴打我的时候,妹妹还沉睡在她的身体里。后来,日子就恢复了往日的无聊与平静,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有点想故意向我妈示威,再去打一会儿《街霸》,晚一点回家——不过我终究没那么做。我可不是怕她,我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说,只不过,她打我打到最后,自己会开始哭——那个很吓人,而且,我觉得,挺没必要的。
我一进门就闻到了扑鼻的香气,妈妈的房门关着,外婆笑盈盈地招呼我:“鸡汤马上就好了啊,稍等十分钟,就能喝了。”
我才不准备喝那个鸡汤——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但那是准备给那个并不存在的妹妹的吗——我有点说不好这件事。总之我趁外婆不注意,悄悄地尝了小小的一勺,就一勺,然后把整碗鸡汤都倒回了那个砂锅里。
直到今天,我一直都没有问过老熊先生,他知不知道很多年前,我差点就有了个妹妹?我妈妈是跟他说了,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提过?如果他知道了,他到底有没有像我妈妈一样对妹妹表示过由衷的欢迎?他知道妹妹不会来了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我一无所知。老熊先生看起来也不是一个适合交流这些问题的人。准确地说,他好像在大多数时间都没什么感受。我当然知道一个活人不可能没有感受,但是一个父亲的感受,在儿子面前,好像是一种极为羞耻的隐私。
有一件事,我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在那天,那个黄昏突然消失的夜晚,我其实在回家的路上想好了——等熊妹妹会走路了,我一定牵着她的手去游戏厅,教她玩《街霸》,她可以选“春丽”,我会尽量耐心一点——她已经很可怜了,一个女孩子,她姓“熊”,同学们都叫我大熊,给她取的绰号只能更难听更不能忍。所以即使她的春丽总是很快被打死,我也不会骂她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