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精神有了一块特别特别硬的石头当底座——然后,所有的困难就变成待解决的问题,问题永远不会变成我自己的一部分,所以解决问题是不会伤害我自己的……哎呀,算了我表达不好。总之,我以前的人生里,绝大部分的痛苦都是因为我想要那些我不配得到的东西,是蜂蜜救了我。”
“你有什么是不配得到的?在我眼里你几乎没有缺点……”
“熊漠北,”她笑着喝光了自己的杯子,“你肯定是醉了。”
“别喝得太急。”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正把空杯子在我面前晃,示意我再给她倒上。
“你不要啰唆嘛,我可以的,你也再来点儿吧……”她的脸上开始泛红,“我其实,就是想说,我不是不知道那种滋味,那种活着没意义的滋味——不过我们的编剧,他到底为什么呢……据说他虽然挣得不多可是也没有多大的压力,又不用他养家,他还那么年轻他没有小孩要养,房东还是他的好朋友……他到底为什么,谁的人生没有问题啊,谁会不觉得苦啊,为什么……”
“是这样的莲一,每个人……对‘活下去’这件事的兴趣确实不一样。”
“我并不真的是那种人,那种在知道编剧死了以后,只想着那开机该怎么办的……那种人,我觉得我不是那样一个人,可是我是真的被吓怕了,我实在不想再去过蜂蜜两岁以前的那段日子……我好不容易才熬过来,好不容易才能重新生活,重新谈恋爱——”她犹豫片刻,像是下了决心,“我知道,其实我那个时候的日子也远比很多人强,最坏的情况下我还可以带着孩子回爸妈那儿,不可能没路可走——但是你看,只需要这么一点点恐惧,就已经把我变成一个这样的人了。我刚才是到他住的地方,说是代表公司见见家人——其实,我也想看看他的电脑——想试着找找他没交稿的那几集文档,会不会有一部分在电脑里,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我满脑子都想着这次的导演很大牌,如果我下周还不能给他剧本他会给大家甩脸色——就这么一点点恐惧,我就已经这么了。结果,就在半路上,我收到了这个邮件,他应该是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吧。”
崔莲一靠过来,头轻松倚在我肩膀上,把她的手机放在我眼前。屏幕上提示,定时发送的时间是下午十九点半,寥寥几行:
莲一姐,最后的十集在附件里。如果你不满意,只能拜托你找别人来修改了。但是我觉得,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工程。我原先想过的,再撑几个月再死,至少等到你们开机,确定一下需不需要我进组帮忙飞页——死这种事,其实也不那么急。可是我好像等不了那么久了,实在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希望没有造成太多的不便。祝你们一切顺利。
章至童
我想我记住了这位名叫章至童的兄弟。
他真是平静,就像是他一时兴起决定出去旅行。
一层雾气渐渐弥漫在崔莲一的眼睛里:“他家的人会把骨灰带回老家去办葬礼,我觉得我得去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和他合作,很愉快。”
泪光一闪,她的鼻尖红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想要的,你说他现在真的自由了吗?”
我捡起酒瓶,帮我自己重新倒了三分之一,酒的味道逐渐舒展,开始醇厚了起来:“莲一。”
“嗯?”
“我爱你。”
“即使我这么软弱,你也爱我?”她勇敢地看着我,“一个特别的人,不会有人爱吧?”
“这是不是你小时候崔上校告诉你的?”我哭笑不得,“这种事,哪能听他的?”
“说得也是。”她眨眨眼睛,眼泪似乎退了回去,鼻头依然是红的,不过她笑了。
然后我们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