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推车里的蜂蜜打个招呼。我一边走,一边想起那杯Martini我忘了付钱;蜂蜜时不时会稍稍转过身子来迅速瞟一下,想知道我是否注意到她在偷吃薯条。于是我双眼故意平视前方,在听见纸袋子隐隐传来一丝丝细碎声响时,准确地说:“你可还没洗手呢……”,蜂蜜恼羞成怒地转过身,无奈够不着,小拳头只能努力砸在我的手背上。
小区里并没有出现那种整栋楼已经灯光璀璨的盛景,但是电梯可以使用了。黑暗中,手推车轻盈地滑进了一块方形的光亮里。蜂蜜迎面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并且,不需要回头就能看到我。她对着镜子笑了,是种久别重逢的笑容:“大熊,电是好人。”我说:“没错,蜂蜜说得太对了。”
紧接着她又坏笑了起来:“等一下我要告诉妈妈,你弄洒了我的橙汁。”
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蜂蜜邀请我,还有苏阿姨和她一起看《小猪佩奇》。所幸iPad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六七十,我不记得听了几遍“大家都喜欢在泥坑里跳来跳去”,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咒语,让我的意识在周遭的昏暗里逐渐涣散。当我重新睁开眼睛,已经灯火通明,我发现自己就躺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地板上有块小小的地毯,正好放得下同样沉睡的蜂蜜,蜂蜜的头不客气地枕着我的肚子,她嘴边一圈番茄酱也慷慨地分享到了我的衬衫上。苏阿姨弯下身子把她抱走,整个世界的空气突然间流通顺畅了。一声门响,崔莲一在门口的柜子上放下了她的包,明明是我在沙发前面等她从外面回家,但感觉上,我才是跋山涉水的那个人。
“我听说停电了?”崔莲一甩掉了鞋子,走到冰箱前面,拿出来一瓶酒,“那蜂蜜都吃了什么?”
我指了指腰间那一抹可疑的红色印迹:“这里,薯条——”再指指胸口处一片介于棕色和粉色的污渍,“这是牛肉汉堡。肩膀上是圣代,哦对了,还有裤子上是橙汁。”
崔莲一笑着拿出来两个杯子:“辛苦了,奖励你喝一杯。”
“你才辛苦。”我看着她,我已完全不在乎自己周身狼狈,“我不过这么一会儿,你已经撑了快要四年。”
“我习惯了啊。”她走到沙发前面,捡起地上的靠垫,“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苏阿姨真的是我的天使,如果有天她说要辞职回老家,我觉得我做得出来立刻下跪恳求她,我做错了什么我一定会改。”
她轻松地开着玩笑,可我觉得她今天有点异样。眉目之间,好像在微微用力按压着什么。不过既然她不说,我也不问。二人都保持沉默也好,想理解什么叫万籁俱寂,不需要刻意去大自然里搭帐篷,等蜂蜜睡着了自然就懂了。沉默中我们俩轻轻碰了一下杯,“叮”的一声玻璃的悸动,空气里没有任何涟漪。其实这酒完全没醒,一股涩味,喝了也是浪费。于是我只是呆坐着,看着她从地板上拿起杯子,片刻工夫就喝掉了一半。
“熊漠北,”她用力地抱了抱自己的膝盖,“你是从几岁开始,觉得酒是好东西的?”
“我——”我笑了笑,“我其实从没有觉得它是好东西。只有别人在喝的时候我才会喝,反正不喝也挺无聊的。”
“我是生了蜂蜜以后,才开始知道酒有多好的。”她伸了个懒腰,顺势平躺在地板上,“那个时候我本来想把天花板的颜色换一下,可是房东不准。不过看在他三年都没涨房租的分儿上,我也不打算搬了。”
她深呼吸的声音像是在叹气:“蜂蜜刚出生到两岁那两年,我过得最糟。当时我们公司的那部戏有一半的原因吧……是因为我特别坚持——才推进下去,当然,另一半原因是女主角在那两年确实数据好看……为了它我折腾了两年多,没有任何别的工作,没有项目奖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在想:这个月的房租,苏阿姨的工资,几号还信用卡,幸亏蜂蜜还没上幼儿园暂时不用考虑这个学费……特别奇怪,没有孩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赚得足够了,可是蜂蜜一出生才发现,原来需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她伸直手臂把酒杯托起来,像是在对吊灯劝酒,“那阵子我也想过,把苏阿姨辞了,送蜂蜜回我爸妈那里住一段——可是,我爸爸身体其实也不太好,我妈会太辛苦了,当初是我坚持要离婚的——我不应该强加给他们这么重的负担,而且对十八个月的蜂蜜来说,我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我像是一个爸爸,她真正的妈妈其实就是苏阿姨,我不能那么做,那样对蜂蜜太不公平了……”——她们母女都喜欢用“不公平”这个词,崔莲一叹口气,“不过好在,后来那个戏的结果还不错,如果真的失败了——我其实连猜想失败都不敢。”
其实失败哪用得着猜想,大多数时候都会如期而至的。我当然没有那么说,我只是问她:“那个时候,你后悔过生了蜂蜜吗?”
“没有。”她坐了起来,开始眼神发亮地从茶几上拿起一盒鸡块——它居然被遗忘了,“我告诉你为什么没有……”她贪婪地把已经凉透的鸡块咬掉一半,“因为蜂蜜出生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问过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活着,以前常常问的。现在——反正在蜂蜜长大成人之前绝对不能死就对了,人生再没意义我也不能死。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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