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B超室加塞儿,因为情况特别,蜂蜜可以不用排队。只不过这样一来,整条走廊的患者或者家属都纷纷过来围观那个吞下去戒指的熊孩子。
消化内科主任也被惊动了,被叫到B超室里,蜂蜜一动不动地屏息躺着,眼睛里渐渐充满了好奇与女主角的微妙惊喜。总之几位医生都确定了,这个小孩的胃里没有戒指。主任怜悯地看着我说:“如果钻石是真的,不会那么容易被胃液腐蚀。”
接下来就是照X光,我们并肩坐在X光室外面,液晶屏幕上的号码显示,下一个就是蜂蜜。
“你认不认识字?”我问她。
“认识一点点,”小小的手指指向了液晶屏,“认识成蜂蜜。”
“还有呢?”
蜂蜜不回答,她看着屏幕上她自己的名字,突然清晰地说:“其实,我愿意去伦敦上幼儿园。”我感觉手臂上泛起一阵凉意,就像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她清晰地告诉我其实她爸爸比我个子高。
“是妈妈和你说什么了吗?”我问她,我心里也知道未必,也许这又是一个类似之前的奇异时刻,她只不过在一瞬间领会了一些她其实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不置可否:“我妈妈跟小饱妈妈说,到了伦敦蜂蜜该怎么办。”
我只好笑笑:“不过吧,明年呢,你就五岁了,按照英国那边的学校——你不能上幼儿园,你得上小学了。”
“啊!”她一脸的晴天霹雳,“那就,还是算了吧。”
“所以你不去也好,你乖乖等着大熊回来。其实很快的。”
她仔细地凝视着我,她不知道我在撒谎。此时走廊里经过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他真的非常高大,目测超过190厘米。成蜂蜜突然果断地跳下她的椅子走到这位路人跟前去,大声说:“为什么你就可以这么高?这很不公平!”
我只能强忍着笑意与尴尬,把她拖了回来。她看见我在笑,习惯性地挥出了小拳头,但是考虑到今天闯祸的人是自己,犹豫片刻,拳头还是放下了。
X光片出来,在大肠还是小肠的部分找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亮点。医生大笔一挥开了泻药和润滑剂,简短地命令:“排出来为止。”
当崔莲一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钟,这是冬日下午才会有的微妙时刻,黄昏未至,但是每一块窗玻璃上的光芒都已是夕阳的前奏。在这样的光线里,每个试着阖上眼睛昏昏欲睡的人,都像是在预览自己的葬礼。崔莲一的黑色大衣完全敞开了扣子,她脸上带着室外的冷清,掺着灰尘的光晕又细细地落在了她身上,肩头,以及发丝之间,她满脸的惊慌,她问我:“蜂蜜呢?蜂蜜在哪儿?”
别来无恙。
我告诉她蜂蜜跟着护士姐姐去上厕所了——那是医生处方的力量。她这才肯坐下来,从我的膝盖上拿起蜂蜜的玫瑰红色羽绒服,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团成了一朵花。她说:“我在飞机上一直在想,昨天晚上我在收拾箱子,我姑姑在洗衣服,我知道她在我的房间里玩但是我没注意她……全是我的错,她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把戒指拿走了我都没注意到……你别骂我!”她脖子仰起来,又是那种僵持的状态,“别骂我,我知道是我的错,我知道全是我不好,但是你不能骂我!”
我沉默地看着她,犹豫着搂住了她的肩膀,我只是想跟她说其实蜂蜜没什么大事,她靠了过来,好像是筋疲力尽,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似乎又愤怒了起来:“现在学会去我抽屉里偷拿东西了,你说这怎么办,非得揍她不可,等会儿回家我一定狠狠地揍她。”
我拿不准该不该附和她这句话,但此时蜂蜜已经跟着护士姐姐走了出来,护士姐姐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痰盂,蜂蜜看到她妈妈的时候,眼神里有种明显的因为心虚理亏导致的迟疑。崔莲一已经整个人都弹了出去,仿佛我刚刚在她身后拉满了橡皮筋。她近乎凶猛地一把抱紧了蜂蜜,声音里带着哭腔:“宝贝,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吗,妈妈真的要吓死了……”
蜂蜜的脸被崔莲一的肩膀挡住了一半,不过我还是成功地给蜂蜜递了一个安慰的眼神:她暂时安全了。
护士给了我和崔莲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我们俩隔着那只白色痰盂尴尬对视着。“来吧。”我对她说,“这个活儿我今天已经干了两回了,欢迎你加入……不要直直地盯着看,能摸到就好。”
“你确定前两次都没找到吗?”她像是狠了狠心,塑料薄膜后面的手指终于伸进那堆排泄物里,开始翻找。
“我确定。我找得可仔细了,护士小姐姐都表扬我细致。”
包裹着我手指的塑料薄膜不小心碰触到了她的,她笑笑,躲开了。
“有了,在这儿。”我的手指不得已加大了搅拌的力度,亮闪闪的光点确实在浮现。
“熊漠北你当心一点啊,你别弄到我袖子上!”崔莲一笑着躲闪我。
“喂,这可是你亲生的。”
“亲生的屎也是屎好吗……欸,我也看到了!”
那枚钻戒总算躺在了我的手心里——准确地说,是我手心上那层污迹斑斑的塑料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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