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步亦趋,像被动的刑罚。嫁给老头子的年轻女人就是这样吧,被人看不起,无论是美还是丑。道德的天平倾向于定性这婚姻是出于利益,而非感情。即使在这么一个对他人知之甚少的临时小团体里,人们也迅速建立起轻易的道德鄙视链。坏话比人想象的传得更快。女人们都站得远远看着,似乎道德瑕疵是种病症,会传染。
母亲逃走是因为这个么?母亲后来嫁了个外科医生。听说外科医生在国外都很有钱。母亲生了两个孩子,彻底取代了她。在枫叶之国加拿大,没人计较母亲的前史,也无从知晓吧。
卡通式地拼凑出母亲的全貌并不是件难事,可她常常怀疑,这么做跟真实相距甚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能到达什么程度?就算是跟她共同生活的父亲,她又了解多少呢。从她记事起,就不乏陌生的阿姨试图照顾和讨好她。她从高中开始寄宿,偶尔回家时,会发现女人过夜的痕迹,水池里长长的头发,或者一把新的牙刷。
她试着去喜欢她们,但又不敢真的喜欢她们,担心她们迟早会从她生活里消失。而她就会像弹簧坏掉的玩具一样,被失控的余震摇出一颗更破碎的心。父亲向她示范着爱,但这是对女儿的爱、血缘之爱,而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无关的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需要忍耐、渴望恒久的爱。
父亲问过,为什么非得现在去旅游,我不爱旅游。
她说,你去年跟团去台湾不是很喜欢吗,回来唠叨了半年。
父亲说,你工作也挺忙的,不用陪我。
她说,谁要陪你啊,我抽奖抽中的。
父亲说,那叫鹏远跟你一起去。
他啊,她说,他去过了。
她觉得在她成长的日子里,父亲也是这么哄她的。
双人旅行套餐是年会抽奖抽中的,不过不是她,是陈鹏远。兑换券过期前,他们打算一起用掉,反正他们也很久没有一起旅行了。
他大方让渡东西给她,自己搬出去,车留给她,还有一屋子零碎。其中包括这张该死的双人旅行套餐兑换券。
瓦力还是黏她,蹭着她腿绕圈,每三天吃一个罐头,只是陈鹏远的衣服上再也不会粘满瓦力的毛了。
跟父亲说了后,她又有些后悔。上一次跟父亲旅行是什么时候?这两年,父亲自己倒是去过台湾、新疆,但都是她去旅行团报了名,父亲独自出发。她搬出去跟陈鹏远同居后,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半径,父亲也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这次,父亲却早早开始准备起来,上网查资料、听俄罗斯民歌,她也没太当回事。周末她回家吃饭,楼道里遇见邻居,跟她说,你要带爸爸去俄罗斯啊!真是厉害。
她厉害么?她点点头侧身走了。那天父亲做的是炝锅鱼,她最喜欢的菜之一,但失了手,辣得两人掉眼泪。她放下筷子,让父亲也别吃了,伤胃。父亲像没听到,把她剩的半碗米饭扒拉进自己碗里,吃得满头大汗。她擦干净鼻涕、眼泪和汗水,问父亲,你前两天听的那首俄罗斯民歌叫什么来着?
父亲站起身,手机很快响起旋律。她听了一会儿说,那就去吧。父亲没听清,问,啊?她摇摇头,跟着哼了一句歌曲的旋律,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好歹,旅途开始了,带着抽象的意味,投影在她的身体上。大巴车载着他们沿莫斯科河往前走,手机地图里闪烁的蓝点显示他们在城市里爬行的痕迹。陌生人们拥有共同的旅途终点,时间进程也被设定,一切将结束于五天之后。完美的出逃。
父亲并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就像填入境表时,父亲认真看她写英文,其实多半是拼音。父亲小心把入境表夹进护照,又仔细看起护照来。跟她已快没有空白页的护照不同,父亲的护照是崭新的。
她没法开口跟父亲说什么,多半是羞愧。或许她在等候时机。飞机上密闭相处的时间里不行,新圣女公墓的阳光和阴影下不行,克里姆林宫围墙与卫兵的包围中不行。他们滑过这些空间和时间的表面,前方有什么隐隐在呼唤他们。
昨天,抵达谢列梅捷沃机场时已入夜,大巴车拉着一团人往城里去。导游用俄语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迎接他们。并不动听的歌声从麦克风传导至头顶的喇叭,再被窗玻璃回弹进车内封闭的小世界。零星灯火闪烁,俄文字母确认着异国的身份。父亲暂时拘谨着,并不像其他团员一样在导游的带动下跟着唱歌。也许只是累了。先飞到乌鲁木齐,从乌市出境飞莫斯科。折腾了十来个小时。
现在,父亲在团友众目睽睽下跟她争吵再和好后,反而松弛了。早早暴露出他们的身份,突然争吵,又很快和好,内向的父亲一开局就亮了底牌。在导游的领唱下,父亲唱起《喀秋莎》,“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车窗外偶尔闪过教堂的金顶,天空阴沉。上午参观完列宁墓后,导游带队去天使报喜教堂。东正教圣人们的骨殖装在镀金的骨匣里,在枝形吊灯和烛台的光影间沉默。地板华丽,燧石、玛瑙和碧石像要隔绝尘世的哀喜。中国人对此并无感知。不远处,无呼吸的列宁在昏暗光线中被士兵守护。她和父亲放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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