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o啦?”父亲逗老樊。
“去啊,怎么,你改主意了?”
“我连麻将都不会打,去了给人当傻子骗,有辱国威啊。提振雄风就交给你吧!”
老樊乐了,扭头对她说,“我就爱跟你爸爸说话。我们哥俩能聊到一块儿去”。
父亲遇见老樊,或者老樊遇见父亲,多少让他们的旅途有些不一样了。她想到父亲的好朋友,她口中的陶叔叔。二十年前,父亲跟陶叔叔也是这样消磨掉一个个白天和夜晚的吧。行酒令时,陶叔叔会自己瞎编口诀,比如,五魁首啊六六六啊,美不美啊看大腿啊。那是九十年代初,小城的夜晚静谧也热闹。静谧的是街道,路灯昏黄,梧桐树叶低垂。热闹的是家家户户窗户里边的人声。作业总是做不完,她就在那盏红色的塑料台灯下写啊写。隔着门,父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陶叔叔的声音却高亢而兴奋。陶叔叔的身体里像有一台永动的马达,轰隆隆运转,带给他无穷的力。他会跟父亲争论花生米到底怎么才能炸酥,要偷偷克扣多少车队的油钱才能给一大家子置办好年货。母亲离开后,父亲最落魄的日子里,陶叔叔总是带吃的过来。发现父亲老煮面条给她吃,陶叔叔一把夺过锅子冲父亲吼,“你要把姑娘整死啊!”陶叔叔死时不到五十岁。如今的医学统计概率是,内向的人易生癌,外向的人易爆心脏。陶叔叔外向甚至急躁,却生癌。四十多岁健壮的身体,一年之内衰朽如枯木。父亲挂黑袖套,参加葬礼,骨灰盒入土时,父亲跟扶灵的陶家亲属一样大声吼叫。不是哀哭,不完全是,是比哀哭奇怪的声音,不知从身体什么部位发出。
陶叔叔走后,父亲再没有一起消磨,不,浪费时间的朋友了。成年人守着自己的堡垒。她现在多少可以理解父亲的沉默。从某个时候开始,跟最亲密的朋友巨细靡遗的分享,似乎被年龄或其他更钝重的力截断。她也一样。不再去麻烦别人,独自慢慢领受。无论老樊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她感激他的出现,哪怕旅途即将停止。
父亲指着河对岸的彼得保罗要塞,跟老樊说以前这里是关苦刑犯的地方,还有铸币厂。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塞进包里的小笔记本,密密麻麻都是网上摘录的景点要览。而她呢,在莫斯科一直没什么精神,到彼得堡后好些。她喜欢欧洲。油画是欧洲人被自然启示后伟大的见证。彼得堡悬在俄罗斯西端,有老欧洲的韵律和节奏。连天空、树、野花的颜色,也如印象派来临前的时代,荷兰画家们在市井小民的肖像、野味珍禽的静物画里所铭记的那样——带着上帝亲吻的遗迹,洋溢的却是俗世的喜悦。
她停下来,看父亲和老樊渐渐走远了。她冲着父亲的背影喊,我累了,我先回去了。
她独自回到房间。床窄小,但好歹是单人房。她裹着毯子躺了一会儿,翻看在冬宫买的画册。冬宫有提香、达·芬奇,有伦勃朗。她试着回想在原画前驻足时的色彩与光影,尽量不去在意眼前印刷品的轻微反光。抱着耶稣的玛利亚被达·芬奇画得像人而非神。还是婴儿的耶稣看向画面之外。是达·芬奇让他看向画面之外,如蒙娜丽莎看着一代代人般,婴孩耶稣也看着一代代人。
她戳亮手机。没有信息,没有未接来电。她花了那么贵的国际漫游费。
那天下午,接到陈鹏远的电话后,她茫然地把日期和时间写在玄关的月历上。她感觉不到好或坏的迹象。她吃得比平时少,可并没有消瘦。除了偶尔做梦,她没有掉入回忆的黑洞。甚至她看起来也还好。学生们没有投诉,同事们如常,在走廊和休息室跟她点头聊天。可她身体里某个看不见也摸不到的部分在出问题。她能听到轻微的咝咝声。
约定的日期,陈鹏远来搬走她整理出来的几箱东西。她没有扔掉他的拖鞋,他也就换上那双蓝色的拖鞋,蹲在地上开始清点。“不会再打扰你了。你脸色不好,有时间去看看中医。”
为什么他用这种朋友般的语气跟她说话?
放下画册,她拿起钱包,打算下楼去买酒把自己灌醉,让这个夜晚赶紧过去。她讨厌清醒着的自己耽溺于无解的情绪中。她只想沉沉睡去。
就在她拎着伏特加瓶子走回大堂时,电梯门开了,孟凡和狮鼻女人迈出来,跟着是担架队。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狮鼻女人却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我不会说……我不会跟医生说……姑娘,你帮帮我,帮帮我!”
狮鼻女人头发蓬乱,扣子错位。担架上,她年迈的丈夫神志清醒,却上了氧气。
狮鼻女人抓得她有些疼了,她皱了皱眉头,本能地抬手想甩开她。女人的声音更急切了。她仔细看老人的脸,嘴角没有涎水,嘴唇也不发青,脸是有些白,可呼吸还平稳。护士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往救护车走。
“他平时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她问。
“我不知道……”女人答。
“没体检过吗?”
“我认识他不久。”
她转头看看孟凡,“医生怎么说?”
“测了心电和血压,血压有些高,得去医院检查。”孟凡说。
“你们去吧。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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