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又穿上了铠甲。从头盔看出去,这次开的地图是中国。漓江塔、烧烤摊,荷花浮在水面荧荧发紫。儿子躲避跳跃着开枪,占下一个据点,25点血很快告急,敌人的进度条到了80%。捡到血包,回血,对方进度条满100%,“战败”。不过几秒钟里,儿子死了又活过来,或者根本就没有死过,生死可以瞬间循环,只用等待重新组队、开局前的几十秒。
第三次送儿子去就诊后,医生请刘丽丽进诊室。医生说,希望刘丽丽可以加入治疗。医生姓岑,四十出头,医学博士。本地还不流行在生物医学之外辅以精神卫生治疗,他的出诊费很贵。但送儿子来试试,更多是主治医师、刘家世交冯医生推荐,“慢性病是无法治愈的。要处理好,需要患者、家属全面配合,是身体的,也是心理的、环境的”。
给儿子治病两年后,刘丽丽开始明白,家里有病人,真正棘手的问题只有一个——钱。这个家最大的幸运,不过是丈夫挣了不少钱,至少,在儿子生病这事上,他们虽跟其他家庭一样一劫不复,但仍可支撑下去。
她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医生说,我的意思是你每周也需要一小时诊疗。
我?
孩子说的情况,我需要参考。你们家的环境,也需要深入了解。你的情绪、身体、状态,会直接影响孩子。
一周后,刘丽丽开始做病人。她像平常跟冯医生汇报一样告诉岑医生,“星期一,很稳定。星期二早上不好,下午好些。星期三,更好了些。星期四,上午不好,下午也不好,到晚上好了些。星期五,今天,目前还好。可我不知道星期六会怎么样?”岑医生点头,鼓励她说出更多。她于是听到自己说,“孩子生气,我也生气。特别好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快不好了,我又难受。每天都这样,没有规律”。
待她平静后,岑医生说,慢性病就是细节,病人和家属都精疲力尽,她的愧疚、自责、恐惧,都是正常反应。他正在引导孩子说出更多对自己生病的感受,这样才能帮到他。而刘丽丽需配合说出更多。
看诊一年后回头想,儿子是从见过岑医生后开始起变化的。电视上出现少男少女演的偶像剧时,儿子不再砰一声关掉然后发脾气。刘丽丽帮着儿子换尿袋时,他没那么紧张别扭。岑医生告诉刘丽丽,只要儿子不再纠结为什么会生这个病、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考大学,他就慢慢有能力去思考未来的人生怎么办。“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对他有信心。”
刘丽丽做了笔记,关键词是——接受、控制、改变。
她每天好几次上儿子的QQ空间去看他的动态。也是这半年,儿子才对她开放了进入权限。
某天吃饭时,儿子说,当个好学生也挺无聊的。她筷子停在半空。生病前,儿子一直是学习委员、年级前十名。她没想好怎么接,筷子缩回碗里。儿子又说,考上TOP2、拿国外Offer、移民或者进五百强,都很无聊。她只好说,家里也不缺你来挣钱。可儿子说,妈妈,我是说这个秩序很无聊。儿子伸手夹菜到她碗里,妈妈,你跟岑医生都说些什么?
从岑医生的诊所回家必经开发大道。跟小城里其他拥堵狭窄的道路相比,这是拆迁后拓出地盘修的新路。原本阻隔新旧城区的山包上打出双向四车道的隧道,连接起新旧半城,开发大道也因而完整。每次呼一声开进隧道时,湿润的空气都让她的鼻翼轻微颤动。车灯的光柱追索着硬币一样的出口,她享受这幽闭。小城架在群山之间,空气如山峦般苍翠湿润。天气不错的时候,她喜欢开一点窗,让空气呼呼对流。她熟悉这里的道路、河滩、瀑布,山民独有的饮食和语言。也许因为在北京进修过两年,她的普通话发音圆润、准确,科室里外省考来的小年轻都说,刘姐你不像本地人。她笑笑,不认为这是夸赞。
阿姨来,她又不想去见朋友打牌的时候,就一个人开车出门。阿姨会处理淋浴间里一团团的掉发,会用消毒水给儿子房间的地板清洁。而如果她开得足够远,被足够多单调的风景簇拥,回家进门时就会忘记出门前的烦心事。岑医生怎么说来着,磨砺。只有你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他,而他也会保护你。
在她从小长大的工厂,工人们总是用废弃的材料给孩子做小玩具。车床上一过,再用砂纸细细打磨。手最巧的人,能做出流行的日本电视剧里忍者用的飞镖。眼睛盯着道路和随时蹦出来的山包时,她脑子里无边无际想着这些。时间被压缩、跳格,她还扎着羊角辫打乒乓球,转眼就抱着孩子当了母亲。慢慢地,她熟悉了城郊的道路和景色,也一遍遍温习自己幼时的记忆。河流和瀑布像地球本身一样古老,靠近它们,琐碎的哀喜似乎能被时间的绵长带走。
丈夫与女领导那桩事,被女领导的丈夫举报到单位去。她相信丈夫是冤枉的,他沉默、温和,不似许多男人有太多欲望。可后来丈夫辞去公职,下海开公司。她有些失落,似乎自己错信了他。慢慢地,这些好像都走远了。
人生过半,已有太多后悔的事,像棋盘上无法收回的败子。
三年前,她辞职回家照顾儿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