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迈大了步子,要像她那样轻轻松松走在布满石头的小路上。间或有人加入我们,慢慢地,我们就变成一支六个人的队伍了。领头的自然是吴珍珠,然后是两个跟我一般高的男孩,一个比我矮些的女孩,还有个比吴珍珠更高的男孩。他们管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波喜”,而我们在的地方叫“波举”。吴珍珠给我翻译说,她的族人都住在深山里,水要靠人从井口背回家去。而住在山脚,也就是波喜的人,是另一些人,不像他们喜欢黑色,那些人喜欢白,他们的水就在脚边。而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波喜,白色的地方。孩子们和我互相打量着对方,他们步伐轻松,随手扯下树上的叶子就能吹奏。而我呢,在穿过一片苞谷地时脖子火辣辣地疼,皮肤被苞谷叶子擦伤了。为了不掉队,我加快步子紧跟吴珍珠,很快忘记脖子和手臂上的细小伤口。
山洞看起来并不大,一条小路通往洞口,像蛇的信子。还离得远,洞里沁凉的空气已阵阵涌来。洞口的植被跟覆盖山体的植被颜色不同,前者像春天,后天是夏天。待越走越近,洞口鲜绿得像要破裂的颜色终于可以一一看清,是苔藓以及各式各样的蕨类。
洞内是干的。光线虽只能照见洞内不远处,但目力所及都是干燥的泥土和石块。
我扯住吴珍珠的胳膊说,这里没水。
她回头看着我笑了,并不说话。
水滴骤然打在我的额头,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滑。我抬头,洞顶密密麻麻,全是倒生的石头,像笋又像塔。又一滴水打在我的脸颊。洞内幽深,一片黑暗。
要往里走才看得见,吴珍珠说。
其他孩子已往前走去,全然不知我的惊惧。他们燃火把,一路遗下松明的清香,往蛇的头颅里去。我突然想念蛇尾巴处平缓的河滩和河滩上的父亲。那里的无聊是我能应付的无聊。
这里不好玩,我们走吧。我对吴珍珠说。
你不是害怕了吧?她在笑。
我才不害怕。
一定让你大开眼睛。
是大开眼界。
我们斗着嘴,一点点往深处去。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急促、蠢笨。但降龙的勇士不都是呆头呆脑的笨瓜吗?我有了点勇气,拽住吴珍珠的手,似乎她的手是不会灼热的火把。而我空着的左手,正握着隐形的宝剑,等待着斩下龙头。
龙的身体内是我想象不出的炫目。跟日后我看过多次被七彩灯管映照的钟乳石窟不同,这里没有色彩,无须牵强附会的想象,只有火把显影出的水与石。水既不像河,也不属于湖,它几乎不流动,清澈却深不可测。吴珍珠说,这水在地底下要流很远,才会在波喜涌出,变成河。我回想来路,父亲钓鱼的河滩平缓,河床辽阔,两岸是苍翠的小土丘。而上了小巴车后,路都像是从山与山之间挤出,贴着山体凿出的公路侧面是深谷。确如蛇身一般,身体优美地盘曲,从颈部昂扬而起,正是高原陡峭的海拔落差。我有些嫉妒吴珍珠了。
除了我们,这里也有别的呼吸。倒挂的蝙蝠,闪着银光的鱼。孩子们趴在水边,把手伸进去捉弄鱼。我很快学会这个游戏。水面是起点也是终点,手入水后先静止不动,等鱼靠近后突然袭击。伙伴间可随意组合,目标就是那闪着银光的鱼。驱赶到位,鱼闯进两只手之间,谁捂得久谁就是大王。我们玩了一轮又一轮,直到我的袖子都已湿透,才想起吴珍珠来。
她在我身后一块大石头上,最大的男孩跟她坐在一起,火把立在二人身边。他们什么时候退出了游戏?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只是远远地看护着我们——像大人那样?我闭上眼睛,任手臂浸泡在水里。很快又睁开,悄悄回头看他们。男孩的手在吴珍珠身上游走,以我从没有过的方式,然后停留在她耳朵上,轻轻地抚摸她的耳垂。吴珍珠笑了,是我知道她快乐时胆怯而轻微的笑声。她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用力把手伸进水里。柔滑的水草环绕我的手臂,而整只胳膊入水后,彼得·潘呼唤我像学飞一样滑进水里。学飞不是件难事。先团团转,待彼得·潘从窗口进来给你指点,就能飞出窗去。飞越海与天,飞向永无岛。在梦里我练习过很多次。于是,我滑进了水里。
我看见了以前没看过的东西,像半梦时看进万花筒,世界摇晃斑斓。耳朵眼像塞进了棉花,只觉得其他人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水冰凉,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感觉冷,反而愿意随那只温柔的手缓缓沉下去。
吴珍珠挨了打。她父亲冲进灶房,从火塘里拎出翻火的铁钩,打在她背上腿上。我看过邻居孩子挨打,多半是男孩,他们像奇怪的昆虫,单脚或双脚跳着躲避父亲手里的衣架或火钳。吴珍珠却不动。她跟我一样湿透了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痕,是火塘里陈年的灰烬。母亲的手刚要伸向我,我大声哭起来。哭声是我的金钟罩,把我隔离起来,让我可以慢慢看清楚自己。耳穴贴药被泡出了黑水,沿着脖子往下蔓延至我的两条手臂。鞋子丢了,袜子上都是黄泥。眼镜也丢了,母亲的眼眉化成一团。跟我们同去的孩子远远站在墙根底下,等着有可能的受罚。还有什么呢?吴珍珠竟然一声也没有哭出来。不尊敬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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