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在穿行某些浅岸时,我们的船会随时搁浅。这时,就连向导阿杰和天不怕地不怕的砍刀大哥也只敢用船桨探入泥沼,帮助小船重回水路。因为在这片平静的水面以下,有无数的凯门鳄、食人鱼、黑海豚,以及,水蟒。
所以,虽然船总是不断渗入河水,坐在狭窄的小搁板上一点儿也不舒服,却没有一个人敢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部分离开小船15厘米。
可想而知当我听说早上醒来,人们发现一条森蚺盘踞在我们的小船里面时,那画面该有多壮观了。我们住的草棚也就在岸边20米开外的地方,每当夜幕降临,鳄鱼们就会搁浅在河岸线上休息。这时你靠近河岸,在高处用手电筒向下照去,就会看见一大片亮晶晶的东西——那是鳄鱼的眼睛。
我们的害怕没有太多必要。在这片无穷广袤的热带雨林,乃至整个地球上,最令人害怕的动物其实是人类。这就是为什么在这片雨林,我们的交通工具是这样破这样小的一条小船;我们最好的武器是一把无甚特别的砍刀——它甚至都不是用来对付生物,主要是为了在雨林穿行时,砍掉从旁逸出的枝条,开辟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剩下的装备,就是经验、智慧和勇气。雨林里的生灵将人类视为天字第一号大魔王,当我们的小船行驶的时候,水面以下的那些生物其实完全不会靠近,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水面泛着的白沫——那是在吐气的水蟒,炫耀性地跃出水面的黑海豚——我们总也追不上它们,以及每当我们靠近就迅速投入白河的凯门鳄。
“那真是……太遗憾了。”听了阿杰的话,我假装附和。对我来说,这事儿的惊奇效果远大于惊悚。不过,森蚺盘踞在一条小船上的画面仅仅在我脑海中待了三秒,我就把它置之脑后了。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到了,我摇响铃铛。
开饭!
当然了,这也很可能是因为我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才叶公不害怕蛇。
“对了,今天我们做什么?”我问阿杰。
“找蛇!”一旁的澳大利亚情侣抢先向阿杰建议道,他们显然才是真的遗憾的那一对。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跟蛇过不去?!
我刚想反对,走近草棚的美国大哥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阿杰:“对,今天必须再找一次蛇,明天我就要走了。”这位大哥长得活像一头毛象,远远走来的隆隆声让你想不注意他都难。他是美国白人中让人讨厌的那一种——自以为是,又以自我为中心,经常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强奸阿杰的自由意志,活脱一枚巨婴,老实说我看他不爽已经很久。
我在这个小小的雨林营地待了有些日子了。这里没有手机讯号,没有互联网,几乎与世隔绝。不是我不愿意出去,而是来这儿一次太不容易了:从巴西进入,先飞抵倚傍雨林的小城玛瑙斯,然后坐车到码头,换乘船只,横穿白河与黑河的交界线,到达对岸雨林的边缘,再坐上几小时把人震得丢盔卸甲的小面包车——在几乎是沼泽的泥路上,然后再坐小船在迷宫般复杂的水路里弯弯绕绕,才终于登上小小一片的一个驻点。如此才不过摸到雨林的入口而已。文明是在来路中一点点被脱掉的,从目睹这些肤色黝黑、穿梭于密林间、赤脚踩在泥浆里的人开始。小船进入密林的路上,尚未有任何凶猛的生物现形,才认识不久的阿杰突然跳入河水,博初来乍到者一惊,那会儿我的确是张大了嘴巴蹦出一句“我去”。那时,我对雨林的凶险认识都还弥留于想象,这意味着惊惧的极点。这些日子以来,随着想象的迷雾被一点一点擦除,我自以为已经与所有的活物泰然相处,全然忘了世间万物还有一样生物是我尚未克服的。
“好,那就去找蛇。”阿杰拍板道。
这会儿我终于开始紧张了。我在坐立不安中吃完了本就味如嚼蜡的早饭。在亚马孙,我们吃的食物主要来自外界数天一次的供给。我来时就随同几大袋面包、奶酪、冻牛肉、冻鸡肉、蜜瓜、饼干、啤酒构成的口粮一起漂洋过河,当时压根儿就没想到和我一起坐在船头的这些看上去实在让人无甚胃口的东西就是我未来的食物。我以为雨林地大物博,动植物丰富,各种飞禽走兽植物菌类都是现成的山珍野味,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事实证明,这只是我对印第安人的误解。我们抓住过犰狳、凯门鳄,观望过树懒、坐山雕、海豚,看见过美洲豹的脚印,嗅到过雨林最毒的毒蛇分泌物的味道,钓食人鱼是其中最轻松的活动。每一次我都兴高采烈,以为这些可怜的生灵将出现在中午或晚上的餐桌上,它们的骨架或是皮肤组织将成为战利品的一种证据,挂在几十年后我位于古巴的别墅——就在海明威那栋的隔壁——的墙壁上。但最终只有食人鱼被我们大快朵颐,其余生物只不过配合一下我们这些野生博物学爱好者的浅薄观察和(主要是)虚荣心的满足,就被重新放归雨林。
“所以,你去吗?”同伴斯诺登问我。
面对他对我一路上过于蓬勃的胆量的信任,我咽下一口胡萝卜。“当然。”
八点一过,我们整装待发,在岸边集合上船,经由水路向雨林深处前行。说是整装待发,实际上,只有第一天是整装待发,按照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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