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谈不上有什么美食。当我抵达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放下包袱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找一家可以吃海鲜的餐厅。然而不晓得为什么,布宜诺斯艾利斯最有名的是它的牛排。一个靠海的地区酷爱吃牛排,这当然不是特例,潮汕地区也爱吃牛肉。我吃海鲜、饺子、比萨,甚至吃了在罗马根本不会去吃的Freddo连锁冰激凌,就是拒绝去吃所有旅行指南都在推荐的牛排。叼着冰激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还应该去干点儿什么了——几个月前和一位跳探戈的朋友喝酒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我记得去阿根廷看一场探戈表演。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位跳探戈的朋友,却牢牢记住了他关于为什么要跳探戈的回答:“因为我喜欢女人。”
于是我踱步去了市里最出名的托罗尼咖啡馆,布市的咖啡馆总是兼具探戈表演的功能。我又一次和博尔赫斯不期而遇了。如同布拉格的罗浮咖啡馆之于卡夫卡,维也纳的中央咖啡馆之于弗洛伊德、托洛茨基、茨威格,罗马的古希腊咖啡厅之于司汤达、歌德、李斯特……此间咖啡馆可能是我见过最不惮于展示自己和社会名流、在地文化的密切关系的一个:角落堆放着各式文人雕塑,墙上张贴着历史上的新闻剪报和摄影图片,还将博尔赫斯等人当年的专座特意圈了起来作为展示。不过,最让我感到恍若隔世的是,咖啡馆里有一块空间,放置着一个玻璃橱柜,里头展示了前面提到的这些世界各地知名咖啡馆的杯具,以标明它的地位和它们一样,同属世界一线咖啡馆。
我已经非常努力地不把对这城市的短暂造访变成一场朝圣之旅,然而我言不由衷,醉翁之意不在酒,命运不可抗拒,词语卷土重来。我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只得沿着七月九日大道往回走。方尖碑闪烁着诡异的紫光,周围簇拥着持枪的警察,我突然收获了在此生活的灵感。
我的行李箱里还有另一双鞋呢,我的跑鞋。
我就是这么在一大早从住处跑到了博卡区,参观了一圈博卡青年主场,在空旷的球场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色彩斑斓的贫民聚居区慢跑穿行,在巷口的阳光下俯瞰大批大批的游人坐在遮阳伞下推杯换盏,然后又沿着原路往回跑,结果却遭遇了一条数千米长堵住了道路的露天市集,我几乎要跳起来,这可是我头一次在布市见到这么多人。当以跑步的方式打开这座城市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另一天早晨,从五月广场一路向西,我慢跑到了国会广场,途经了玫瑰宫和议会大厦。路过巴罗洛宫的时候,我偷偷溜了进去,乘坐古老的手动推拉门的电梯来到了顶层,像个在未知的建筑内开启冒险之旅的小男孩,层层往下逡巡。这感觉像是置身于特吕弗的电影里。我回想起一年前在柏林的夜晚,我和几个朋友在博物馆岛溜达,在博物馆高耸的石柱之间奔跑嬉戏,几乎就是《戏梦巴黎》。1919年的时候,巴罗洛宫开始修建,这是当时整个南美最高的建筑,在对岸的乌拉圭也能看到这栋摩天大楼。据说,这栋建筑是以但丁的《神曲》为灵感设计的,它一共22层,低中高三部分分别代表了地狱、炼狱和天堂。近百年过去,从外观上看,它着实有些普通,但游移其中,仍能闻见幽灵的气味。
凭着跑鞋,在白天,我造访贵族公墓,遍寻贝隆夫人而不得。午后,我在博物馆和美术馆里头散步,收获新发现的画家。我就这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耽搁起来了。有一天,我计划去科隆剧院看演出,因为信用卡出了问题没买成票,只好坐在剧院的咖啡馆看书,一位长得像圣诞老人的老爷爷突然走到我的桌边,在我手心里放了一枚他刚刚折好的千纸鹤,说,送给你。啊哈!我开始有点爱上这个地方了。
每天晚上,我在住处附近的酒吧喝上两杯葡萄酒,和本地人学习葡萄酒知识,我已经学会辨识葡萄酒瓶身上的不同标识所代表的含义,也记住了六大葡萄品种和它们的主要产区,还知道了阿根廷哪些酒庄的葡萄酒是最好的。我不喝多,微醺即止,在月光下和路旁的酒鬼流浪汉们一起在地上坐一会儿,欣赏路过的阿根廷姑娘的长腿,然后回酒店倒头就睡。阿根廷人的身材确实是南美大陆里头最标致的,颀长、挺拔、收敛,比较文明的长法。
有钱的时候我就去马德罗港附近,沿着河边随便找一家餐厅,吃一顿不会记住任何一道菜全名的饭,我可能会碰上好机会,叫我喝到此生最棒的白葡萄酒。然后沿河而下蒙眬着双眼散步,在女人桥上看夜景。或是坐出租车到巴勒莫区,吃一份海鲜饭和一份提拉米苏。这里幽静异常,每一片树影都精致放浪,只有在此刻我会又一次想起我们的馆长先生——这正是他生活的区域。
我们应该再次读一首诗歇息一下:
免于记忆与希望,
无限的,抽象的,几乎属于未来。
死者不是一位死者:那是死亡。
像神秘主义者的上帝,
他们否认他有任何属性,
死者一无所在
仅仅是世界的堕落与缺席。
我们夺走它的一切,
不给它留下一种颜色,一个音节,
这里是它双眼不再注视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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