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它的希望窥伺的人行道。
甚至我们所想的
或许也正是它所想的;
我们像窃贼一样已经瓜分了
夜与昼的惊人的财富。
当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平庸,可与这城市在呼吸之间一点一滴浪费完所剩不多的生命时,我想也许是时候了。我可以去拜访馆长先生了。
要找到他并不费事。他出生时的那个地址离我不远,现在是一幢高楼。他出生的这条路如今被命名为博尔赫斯路。他工作的第一家图书馆——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立图书馆如今成了他的一个小小的纪念馆,然而我拜访的时候它并未开放(我再一次被阿根廷人混乱的工作时间弄得恼火)。博尔赫斯基金会则在另一个区域,那是他曾居住多年的一栋西班牙风格的房子,他死后由玛丽亚·儿玉将其变为了基金会的所在地。你满可以在一天之内将这些地方一一走遍。然后我终于感到这么做并没有任何意义。也许我就应该狭隘地通过纸面获得些许领悟,而不是试着在三次元和这位失明症患者发生什么联系。就在我筋疲力尽地沿着羊肠小路打道回府时,我路过了墨西哥街,紧接着脑中灵光一现:“墨西哥街,好熟的名字!”然后我想起来,馆长后来工作的阿根廷国立图书馆就在这条街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一转弯就来到了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门口。这座已经破败的建筑实际并不雄伟,大门虚掩,我好不容易推开了门。门卫是一名中年女士,她试着用西班牙语告诉我什么,我猜也许是说:“你来做什么?这里不允许外人出入。”1999年,阿根廷国立图书馆搬迁至新馆,这座建筑如今成了阿根廷国家音乐中心,但也未见得其“国家”的级别,原本是图书馆大厅的位置稀稀拉拉堆放着一些椅子,中间是个空旷的排练场,你只能通过周围上方被改制成窗户的书架看出图书馆曾经的影子。博尔赫斯从未去过新馆。
“我是博尔赫斯的读者,我想看看他曾经工作的地方。”我这么告诉那位女士,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懂,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应当很多。于是她带我大致参观了一番图书馆。
当我走出去的时候,我想,好了,就到这里吧,现在我总算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并且又一次永不归来。
于是在最后一天,我像个终于放弃了与生活斗争的罪犯一般,喜不自禁地回到了蓬头垢面的皮囊里。我又一次在大白天坐在了地上,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想躺下来。太阳晒得我皮肤痒乎乎的。我坐上一趟公车,让它随意地带我去城市很远的地方。我听说在那里日本人为这里的人民建立起了一座庭院。
后来,当我再一次蹒跚走在京都人潮汹涌的金阁寺,在坐满了不同肤色游人的天龙寺枯山水庭院的台阶上躲避光线,在开满了梅花的北野天满宫寻觅一个可以抽烟的场所,耐着性子等待同伴找出一个可以容纳伏见稻荷大寺全画幅的拍摄角度的时候,我都没有再想起布宜诺斯艾利斯那间看上去假模假式的出于外交需求而修葺的日本庭院。但此刻,我站在位于这个现代化城市的西北角上的庭院里,长吁了一口气。人工的假山小桥流水让我恍然大悟,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离我熟悉的那片大陆几亿光年的陌生地带,将我同往日的生活联系起来的,不仅是我在街头看到的歪歪扭扭的中文涂鸦,不仅是七月九日大道上在晚间释放荧光紫射线的方尖碑——那样子总让我想起在北京夜跑至天安门时远远看到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还有生活于此的人民对太平洋另一端同样不为人知的新世界的寄情遥望。
在此,容我向您从头叙述我的故事:
我是在大洋的惊涛骇浪中远航至此的,我很高兴来到你们大陆的中心,这也是我的大陆。
而这故事的结局早已一锤定音:
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激情。
2017/4/2,北京
节选自博尔赫斯诗作《拂晓》,陈东飙译。
节选自博尔赫斯诗作《愧对一切死亡》,陈东飙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