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练技能树并奏起浩瀚音乐的一筹莫展的人生赢家。谁和他们为敌谁就简直是打对了目标。这是一种被国际体育精神欺骗的自我感动,大概和一个非球迷在巴塞罗那的巴萨主场诺坎普看巴萨集锦视频的感受差不多。因地制宜,此时此地此刻,此身需要感动。一种中产阶级式的虚无尽头、破釜沉舟的自我陶醉,被无穷无尽的代码和擦地购物婚姻所摩擦掉的存在感。
为什么要跑马拉松?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因为我需要自我感动。
当你以6分钟/公里的配速上路,并坚持过了开头的10公里,你开始感到你是一个偶像,一个英雄,一个每天看见凌晨4点的洛杉矶的科比,最后的0.6秒前三分远投封神的库里,在阿瑟·阿什球场平躺着和被击败的对手握着手等待救援的阿加西,一个忘记此刻赛道上还有别人的人,你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你感觉自己至少此刻不能死于人体炸弹。
然而过了25公里你会彻底打消这些念头。你开始盼望有个什么人出现在道路两旁,无意识选择了目标,用一发子弹将你射杀,好结束这竟然还有差不多半程要跑的比赛。生理痛苦从若隐若现到猝不及防,而你根本就没法停下来走——走比跑还要痛苦。当我跌跌撞撞勉强在左边是马尔马拉海太阳高照的公路上跑着时,让我倍感煎熬的是知道一会儿还得从尽头掉回头来再跑一段右边是马尔马拉海的同一段公路。
是的,当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跑在抵达塔克西姆广场前的10公里时,我的心情是如此辉煌,不可战胜的英雄主义泛滥。穿过加拉塔大桥和10公里赛程的选手们告别,不远是耶尼清真寺、海风、鸽子、桥边钓鱼的渔夫、路边加油的小贩,如同童话故事里刚刚上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同巨龙战斗解救公主的骑士,我们知道尽管尽头是凶险和痛苦,但在故事的开始他一定会遍阅美景,收获友谊,采摘风信子、蜂蜜和野浆果,和动物称兄道弟。
然而真正的马拉松是从10公里之后才开始的。从老城区穿越一个来回,你将看到游客们看不见的景象。这里商铺骤然减少,只有破落的房屋和无人问津半开半闭的维修铺、小商店,脏兮兮的孩子会试图和你击掌,这会是他今天最开心的事,他会在饭桌上念叨一整天。嗨,爸爸,我今天和一个中国人击掌了,当时她在跑步,我觉得她看上去还行,也许跑马拉松这事儿没想象的那么难,你说呢,爸爸?
然后他父亲会给他一个暴栗,去帮你母亲洗碗,蠢货。
也许并不尽然如此。这会是在叙利亚和伊朗,但可能不是在土耳其。在这里,每个五十岁以下的雄性都渴望和你发生一段爱情,五十岁以上的男性则温和而酷,且乐于助人。我从地铁站出来遇到的第一个老头就是这样和我打招呼的:你好,孩子,你看起来需要帮助。对,你说得没错。我就知道。然后他带着我找到了去往体育馆领装备的正确方向,我借此了解他的一生:在德国、美国和葡萄牙待过,做过医生和老师,现在……嗯,他没有说,只说这一片是伊斯坦布尔的富人区,语意里有某种不屑——一种的确像是在自由主义国家经受系统熏陶的左派自嘲。尽管我觉得没有他的帮助我可能会更快地找到目的地。但是你知道,中国人总是需要帮助。
后来我在安塔利亚遇到的一个明星级别长相——他们那儿总是有明星级别的长相——的土耳其地毯商显然要务实很多,当我试图套问有关他婚姻的情况时,他总能把话题转到他的地毯生意上。他的地毯是人工织就的,每平方米是多少针,那些棉花要经过多少道工序的浸染,某些特殊材料的地毯花纹又是多么宝贵等。我不急不躁地听完他介绍这些,心想要不是你长成这样谁有工夫听你说这些。
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显得过于热情了,让你有种身在十六世纪法国的错觉,寻欢作乐是生活唯一合法的目的。
然而那也不是真正的伊斯坦布尔。当你逐渐远离城区,跑上没有人迹只有大棚、岩石、围墙、野地的公路,而另一边新修的工地拦住了大海,一切变得乏味起来。就像跑过了20公里的马拉松,你的肌肉、骨骼、神经开始超出它们计划外的抗压能力,生理性疼痛开始考验你的意志。你开始渴望跑出这条没有尽头的轨道,翻越栏杆,跑向大海,然后纵身跳进去。
但你知道你不能。
你还想看一看终点的蓝色清真寺和圣索菲亚大教堂,苏丹阿赫迈特广场前一天卖Pretzel面包的小贩和做社会调查披着头巾的女中学生是否还在。于是,跟着一名熟知赛道的土耳其老头选手,你发现自己意外跑进了托普卡比皇宫的花园,游客和行人在林荫道上向你走来,对你的出现并不意外,他们结伴而行,窃窃私语,像往日一样谈论阳光,你感到一切都是如此平静自然。那种眩晕的感觉消失了,在人群之中你觉得自己并不特别,远处穿透树叶洒在草地上的日光让你感到温暖。老头告诉你,终点不远了,你看,前面就是皇宫花园的大门,穿过大门你会沿路而上,然后看到清真寺,那里就是终点。
你点点头,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跑马拉松。
然后你来到了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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