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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在维也纳的时候,你去金色大厅听一场演奏会。你坐在金色大厅倒数第三便宜的位置,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潦倒音乐家带着厚厚的几本贝多芬曲谱,问你也喜欢这个音乐家?你问谁,他说就马上弹的这个,世界上弹贝多芬最好的人之一,你说哦我不认识他,我来是因为这里很有名。过了十秒钟他站起来坐到了另外一个位置去。你觉得你可千万不能变成这样,六十岁高不成低不就、跟二十岁年轻人聊陀思妥耶夫斯基聊不下去的老人。
你又想起你有一个好朋友,我是说,最好的那种,你一辈子可能会有好几个这样的朋友,但是像这样跟你一起写过作业、穿一样的衣服、闹过别扭——这点最重要,因为你后来交到的好朋友,你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闹别扭了——的朋友,可能只有一位,好吧,最多不超过三位。你们计划过很多事,爬雪山,做摇滚明星,开设计工作室,或者仅仅就是,看周星驰的每场电影。但是这里面绝对没有,参加对方的婚礼,喝对方孩子的满月酒,参加对方的家庭年终Party。在做了她婚礼的伴娘后,你永远不能和对方撒娇说你能不能不要结婚了。你们有好多年都在不同的城市乃至国家,好几年也不能见上一面,然而你还是可以许愿说,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去冰岛,去阿拉斯加,去看Neutral Milk Hotel的演唱会——你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复出的。但是,在做了她婚礼的伴娘后你永远不能收到她半夜贴着星星的回信了。就这样你接受了这个现实,就像你接受了每一个朋友最后都会老去,有些朋友再也不会和你一起去景山看长安街夜灯亮起,另一些朋友和你约定的去后海溜冰最终会以沉默告终,而你只能不断认识新的朋友,试图捕捉那持续仅仅一瞬的纯真,这已经非常珍贵。你没有什么不满。你想起来你也几乎不去看你喜欢的那些朋友写的日记了,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坚持使用博客吗,那些博客还存在吗。但是你仍然在深夜听Neutral Milk Hotel,这能够召唤出七年前那个谁也没有结婚的下午,再往前推一点时间,你的好朋友才刚刚跟你分享有关爱情的喜悦。现在,在对方给你发可爱的小孩子图片并对你的冷漠感到意料中的小小失望时,你自然还是可以撒娇说,你生孩子了我怎么办呀?对方自然会说,我保证五年内不生!然后,她会微笑着问你,那你向我保证什么呢?你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保证绝不长大。是,我保证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保证这一份答卷精彩纷呈,我保证自己绝不长大。
为了这一份承诺——甚至不是为了这一份承诺,是什么也不为。只有小孩子才会什么也不为地去做一件事;只有小孩子才会在马拉松赛道的两旁笑嘻嘻又无比兴奋地朝你招招手,手心捧满酒心巧克力;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没有拿到奖牌的时候伤心地哭泣;只有小孩子才会在跑步时想起他失去了的朋友而哽咽难过以至于难以为继;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世界上有超越了爱情和友谊的联系存在;只有小孩子才认为巧合不是巧合而是圣诞老人的礼物;只有小孩子才会被表演吸引而停下脚步,在看到雷门的时候激动地哇哇大叫,和警察局长胯下的马驹问好;只有小孩子才会大声地说出真相,而不是躲躲藏藏。这不是一场马拉松,是一场小孩子的游戏。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我继续跑下去。我向白夜静止的东京塔跑着,我向空无一人的浅草跑着,我向昂贵零售的人间尽头跑着,也向你生命的中继发出诚挚的邀请:一起玩吧!
2016/3/20,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