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类支出选择,这样一来,他有点丢面子,立即决定辞掉苏温海,改用这个司机。我不好意思地给苏温海发信息,他立刻炸了,先是疯狂给我打电话,确定自己没戏之后,又熟练运用了Messenger上的emoji,连发十几个鼓掌表情。先前的借烟之交毁于一旦。我说,我可以从你的emoji里感受到你的愤怒,但是你已经从我们这里赚到足够多的钱了,不是吗?他不再回复。
当我认为缅甸已经像其他东南亚旅游国家一样,习惯于吞吐各式陌生的面孔,在端迪的经历却让我结结实实地受到了一次人类学式的逆向围观。这里盛产陶罐,奥威尔在小说《缅甸岁月》中描写过那些顶着陶罐走路的缅甸妇女,这让小说中从英国来此度假的年轻白人女性伊丽莎白感觉极不舒服。他没有在小说或是随笔中提到,这里如今有一座非常有名的佛塔,佛塔内盘踞着许多条蛇,它们都是活的,遍布佛塔四处,人们并不害怕它们,出入者络绎不绝,朝被蛇缠绕的佛祖跪拜。蛇也不攻击人类,懒洋洋地待着。这是我一生中见过最为惊异也是最为恐怖的画面之一。不久前我去过亚马孙,在那里,我在向导的带领下在雨林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条远远地盘在树上的蛇。我将此视为克服人生最后一件所惧之物的挑战。而在这里,几十条碗口粗的蛇就待在你的面前,和你相处在一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内。人们不害怕的样子让我不由得不怕。我站在门前不敢走进,令C和他的女友耻笑不已。当我问这些蛇从何而来时,一名导游说:“它们是听从了国王的召唤来的,是为了守护佛祖而自愿待在这儿的。”我忍住了继续探听具体细节的好奇,因为我看出他是打心眼里相信这个说法。如此一来,盛产陶罐也就顺理成章了。
端迪也傍河而居,我们坐独木舟逆流而上,被一座岸边的佛塔吸引而上岸,却不想原来这是一个村庄。这天是满月,缅甸人将此视为一个盛大节日,从早上开始就准备庆典,人们聚集在村头,做饭、制作庆典的用品、聊天,见到我们他们惊异极了,全部围了上来,有妇人极为热情地拉我们进屋吃饭。毫无疑问,对一个贫穷的国度来说,我在屋内见到的一桌规整的饭菜可说丰美盛大。他们对于外来者仍然抱着非常原始的旁观式的热情和激动,这让我仿佛回到了奥威尔在此生活的年代。C举起相机,所有人立即行动一致地齐刷刷在空地上站成一排,C拍下这张集体照,如果使用银盐胶片,它看上去会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不同。
“我不相信一个被集权主义统治了差不多五十年的国家,可以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被‘净化’,它需要更多的时间,数十年,乃至几代。你要知道那里的许多人,从来没有过集权统治之外的经验。”艾玛·拉金说。这让我想到奥威尔在《1984》中的一句话:群众之所以享有思想自由,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思想。十年前我还在上大学时,读这本书的体验非常不好。十年后我逐一重读奥威尔的作品,我没有办法评价它们好或者不好了,我略略懂得了奥威尔是那种“以身试法”型的写作者,他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写作而已。我和C、他的女友,拖着疲惫肿胀的躯体回到仰光睡了一觉,然后分别。“下一次任务再见。”他说。缅甸之行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之旅,大部分时间平淡,少部分时间他觉得这里的人“疯了”。但是在此期间,我感受复杂,如果把这个国家简短地概括为一个造访之地,我对它没有任何留恋,甚至巴不得赶紧逃离,这里没有什么是真正吸引我的。可是,我会为它而写作一本书吗?不,是三本。人们认为奥威尔不只写了一本有关缅甸的书,而是三本。《缅甸岁月》《1984》和《动物庄园》。“这关我什么事?”这样想太容易了。人们很难真正关心那些没有或者还没有影响到自己生活的东西。就像踏入这片土壤的起初我对这些非我族类者的恼火:“他们为什么一点儿骨气都没有?”用一套来自仿佛更文明体系的价值观评价他人,并由此产生情绪,这太容易了。全世界各个价值体系的人来到这里,体验,留下一些或糟糕或惊奇的观感,再离去。仿佛造访一间精神病院,然后回到他们“用努力和智慧获得与之匹配的回报”的公正的世界中。尽管这样公正的世界或许只是某种想象的共同体,这不妨碍人们觉得那个世界更文明,也更好。“我为什么要对一些根本不值得我同情的对象产生同情?”你不能因为我这样想就将此视为一种冷漠,因为这是一个“理性”的人应当具有的智慧。是的,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但是我知道,有位名叫埃里克·布莱尔的年轻人,在离开这里之后,修改了他的名字。
2018/3/22,北京
该译作在网上流传较广,但笔者始终没有查到译者是谁。
圆形监狱(Panopticon),又称环形监狱,由英国哲学家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于785年提出。将监狱设计成圆形使得一个监视者可以监视所有犯人。
节选自乔治·奥威尔《缅甸岁月》,郝爽、张旸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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