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达五岁时,她姐姐回到家,死在了家中。不,她回家不是为了寻死,而是为了生孩子,可她最终却撒手人寰。她嫁给了埃内斯蒂家的一个小伙子,一个她们的父亲看得上的小伙子——甚至在那时,格尔达都看得出来这一点。五岁的她知道如何读懂自己父亲的需求与想法——他认为,有些人是天选之子,世俗的成功则标志着上帝的青睐。菲利普向格尔达的姐姐求婚时,仿佛她爸爸德吕克老爹也爱上了她姐姐。之前尚不清楚她姐姐到底有何价值,可突然间,姐姐的价值变得显而易见。老爹知道上帝看得上谁,也知道富有的埃内斯蒂家的那个小伙子便是其中之一。他大肆庆祝,将订婚的消息告诉众人,就好像那个年轻男子是他亲手赢得的奖品。格尔达的那些伯伯来家中小坐时,他便拼命炫耀自己找了个好女婿。每当他说起那个小伙子的名字——“我那女婿,菲利普·奇利斯·埃内斯蒂”,他的胸膛便会像草原松鸡那样鼓起来,似乎他不说出那小伙子的全名,他的那些兄长(之前他总是在他们面前保持沉默)就不知道他到底在谈论谁。
伊丽莎白比格尔达年长十四岁。她的手指很长,指尖有些钝,仿佛她天生就长了一双适合干苦活儿和累活儿的手。她拇指根部的“肉垫”上有一块伤疤,是在格尔达出生的那一天,被公鸡的利喙啄伤的。家里人打发她去屋外待着,不让她靠近母亲分娩的那张床,就在那时候,那只披着羽毛的畜生一边尖叫着,一边张开翅膀冲向了她。多年后她对格尔达说,那时候的她本应该感到害怕,可看到手上出现的那个血淋淋、锯齿状的S形伤口时,她却很确信,他们盼着的那个婴孩将会活着出生,并且是个女孩。
“S代表着姐妹,”在她们蜷缩在一起要睡觉时,伊丽莎白常常小声对格尔达说,“S代表着庇护[1]。”她在手上勾画出那个字母的形状,然后说:“要记得啊,‘格尔达’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庇护[2]。”通过回忆姐姐的那块疤痕的形状,格尔达学会了写字。一开始是S,接着是其他所有字母,最终是整个语种。
即使到现在,格尔达依然记得她姐姐的那双手和那块伤疤,不过她已想不起姐姐的某些容貌特征了。她不确定伊丽莎白到底是有一双像她爸爸那样的灰色眼睛,还是有一双像她那样的褐色眼睛。她的头发又黑又厚,时常卷起来,她便总是把头发盘成髻。站着时,她与她们房间里的衣柜一样高,在格尔达看来,她就像整个天堂那么大。但是她的脸,格尔达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的那双手。
尖叫声响起时,妈妈和来家里帮忙接生的那些女人并未看见格尔达。趁着她们按住她姐姐的时候,她从门口偷偷溜到了床下的狭小空间。她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外加半个晚上,没有人去找她。伊丽莎白的叫声充斥着整栋房子,没有人注意到格尔达不在。在床下,格尔达的脸几乎挨着那些细床板条,她眼见着姐姐拖着笨重的身躯,饱受疼痛的折磨,身体变了形,在那里滚来滚去。女人们的脚步时快时慢,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她们离格尔达只有几英寸远,但似乎又相隔千里。
听见有人说“快完了”时,格尔达把手紧紧贴在粗麻布床垫上,她觉得那是婴孩所在的位置,然后祷告起来:“啊,最最仁慈的童贞马利亚……”她哽咽着,想不起伊丽莎白教过她的那些祷告词了。她拼命地回忆着《托赖圣母诵》[3],但把它和她本应记得的《圣母经》[4]的祷告词混在了一起:“神圣的马利亚,上帝的母亲,请在现在,在我们临终之际,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吧——”但“死亡”这个词比莉齐[5]的尖叫声更让她感到害怕,她一下子忘记了一篇那么简单的祈祷文。“啊,最最仁慈的童贞马利亚,”她又低声吟诵着,“啊,最最仁慈的童贞马利亚,啊,最最仁慈的童贞马利亚,啊,最最仁慈的童贞马利亚……”她重复着这句话,直至房间完全陷入寂静。
挣扎过后,伊丽莎白的右手垂放在床沿,离格尔达的脸仅有几英寸远。格尔达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摩挲着伊丽莎白拇指根部的伤疤,直到有人强行拿起那只手,将它与另一只手叠放在伊丽莎白胸前。
他们将她葬在圣·米迦勒教堂后面的一座小山上。菲利普·奇利斯·埃内斯蒂给那婴孩取名为玛丽,将她放入了同一副棺材里。他留下了伊丽莎白结婚时的嫁妆,从此再也没有踏入德吕克家一步。
那一天,妈妈的脸色像墓碑一样惨白,这个女人此前一直扮演着她们母亲的角色,而现在,她的眼中一片黑暗,失去了神采。父亲则独自离开了坟头,他那身黑色丧服在她们眼前渐渐远去,格尔达至今依然能想起那幅画面。一阵阴冷的风卷起干枯的树叶,在格尔达和她母亲周围疯狂地打着转,这时候,父亲从视野中消失了。格尔达紧紧抓着她母亲的粗羊毛裙,生怕自己也会被风吹走,然后大声叫道:“爸爸!等一等!”叫着叫着,有人冲她发出了嘘声,示意她安静下来。
她觉得那是伊丽莎白的声音——请上帝宽恕——因此她掩面不去看姐姐,就像面对一只长着翅膀、大声尖叫的猛兽时会做的那样。格尔达哭着追赶父亲,把姐姐留在了圣·米迦勒教堂后面的那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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