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灰蒙蒙的楼房,其实并没有多么远离尘嚣,她就感慨起来:“能住在山里就好了。不用上班,多好。”
她是一名交通警察,算公务员。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个山溪积成的小湖边,湖水清澈见底,寸长的小鱼成群游动。齐思说:“这就是上次捞到大头的地方。”
对了,大头是她养的一条鱼,我忘了交代。记住它,它很重要,没有它,我和她就只能是普通房客与房东的关系。大头是一条草鱼,那种最普通的当作食材的草鱼。在她眼里,大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贝。
它住在我家客厅角落里一只豪华的宠物鱼缸里,孤零零的一条鱼,心满意足地游来游去,也可能是焦躁不安——鱼的表情,谁看得出来?
有时候,它长时间地一动不动,悬浮在虚空中,鳞片泛着幽暗的灰色,时而微光闪烁,时而晦暗不明。有时候,它跟周围的水体混成一色,我经常忘记给它换水。当然,她过来吃晚饭的那天,我提前清理了水箱。
“太感谢了。”她说。签租房合同的那天,她就对我说过,只要把大头养好,房租什么的都好说。
这条鱼是她上一段恋情的遗物。她和她男朋友一起在溪水里捞到的小鱼,带回家养到这么大。分手之后,他把鱼留给她了。我想,齐思一定是被分手而且恋恋不舍的那一方,因为她极其珍爱这条鱼。
“像个隐士。”水箱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你看它多有气质。”她对着那张丑脸说,“我们俩把大头当成孩子养。”
“这个鱼缸对它太小了。”我说,“你看它转身都很吃力。”从头到尾,它几乎跟玻璃水箱一样长,“就像一个成年人整天生活在浴缸里。”
“等我有钱了,就给它买一个更大的鱼缸。”她说,“我不敢把它带回家,我妈一定拿它做成红烧鱼。”齐思的妈妈不喜欢她的男朋友,嫌弃对方是外地人,小公司的工作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就会失业,而她女儿是有公职的,正式在编的交通警察,两个人不般配。
“你把大头照顾得这么好,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房客换来换去的很麻烦。”水箱非常透亮,几个小时之前刚刚清理过。装饰的石头和水草是我昨天才去买的——要我说,这种鱼就该拾掇干净下锅。
“只要你别赶我走。”
“怎么可能?”她笑着说,“我永远也不会赶你走的,模范房客。”
当然,我一直按时交房租,从不拖欠。这次实在是无可奈何,她的耐心也到了头,“要不你马上交房租,要不就搬家。”她转过身,看着玻璃缸里的大头,扭动身体,转弯,掉头向着另一边游动。在它的一生中,这样的运动重复了几十万次。
她把大头托付给每一任房客,“千万别吃了它”。作为补偿,房租收得比市场价低一些,我是冲着这一点才来的。现在,连这点房租也快要付不起了。雨刮器飞快地划动,依然来不及廓清视野。大雨无边,像一间巨大的怎么也走不到门口的卧室,帘幕重重之间,齐思的脸在黑暗中闪烁。我鼻子发酸,差点哭出声来。
绵延的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姿势,雨声吞没一切,时间尽头大概就是如此。我打开车里的广播,两个主持人正在说着这场大雨,什么地方积水,什么地方绕行,什么地方已经有车陷进去了,正在组织抽水车排水……我听到熟悉的地名,就在我走的这条路前方,前面的高速入口附近,有严重的积水。因为这场雨,出城的高速公路也封闭了。
整座城市浸泡在雨里。积水缓慢地上涨,持续的雨声衬托出周围的宁静,好像一个平常聒噪的人忽然闭紧了嘴巴、屏住了呼吸。不到此时,就不知道平常的生活有多吵闹。车轮溅起的不再是水花,而是一道道沉重的波浪,撞开水面,我的车还在继续向前——抛尸这种事,特别符合当代的效率观念,片刻也耽误不得。
其实我并不孤独。前后都有车,尽管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天气预警,依然有人像我一样赶着出门或者回家。一开始我跟住一辆车,后来它不见了,然后又跟住一辆,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车把我当成前导。我们小心翼翼地行驶,渐渐地我对那个车牌上的数字产生了感情,蓝底白字,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显得色调温雅,它要去哪里呢?这大雨天出门的人,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我暗暗猜想这辆车里面坐着什么人,干什么工作、家住哪里、收入几何,用这些没有来头的杂想驱散了、稀释了心底的阴影。她固结在后备厢里,眼睛半睁半闭,身体越来越僵硬,我尽量不去想象那个情景,尽管接连不断的幻想依然像驱不走的蚊虫一样嗡嗡着再来。
积水越来越深,车轮带起的浪花也越来越小。新闻里说,内涝是许多大城市的难题,百年不遇,千年不遇,万年也不遇,不受节制的修辞,把灾难变成奇遇,痼疾也显得壮观。我关掉广播,重归寂静,刚刚经过从前的公司,写字楼里还亮着灯。
前面有一座立交桥,桥洞下面翻着黑色的细浪。前面的车在减速,似乎在犹豫着,看能不能走,不管它了,我必须得走。我超过它,车窗里黑黝黝的,看不清司机的侧脸。路面的积水承受着雨点的袭击,不停地碎裂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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