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她也给不起了。为难之际,爸爸搬回来住,就把保姆的工资付给他,他推辞一次,就收下了。
这笔钱,说是给爸爸的赡养费也好,替奶奶出的保姆工资也好,反正两个人一起花。起初琳琳觉得这个安排很好,各得其所,反正房子判给妈妈,他正没地方住。对奶奶呢,亲儿子来照顾,再怎么样也强过外人。琳琳跟奶奶这么说,奶奶也点头同意,她对原来的保姆并不满意,嫌做饭不好吃,面食都不会做。
“你爸做饭比她强。”奶奶说,“他也没地方去。唉,真是,你们家的房子还是你爸单位分的呢,让你妈占了去。”
这里头的事,琳琳不想跟奶奶多说。这些年她爸爸每况愈下,他这个年龄的人,没工作往往是时代的原因,光荣下岗,偏他不是,他自己提的离职,单位的同事当时苦劝不住,不让他走,他不听,非要辞职下海。谁知那不是海,是没放水的游泳池,磕得头破血流。赔了几次之后,妈妈不肯再拿钱给他,说我们娘儿俩还要过日子,再逼问,就吵起来、打起来了。
跟他商量着一起做石油生意的,是几个东北人。东北虎,琳琳经常听见爸爸提到这个外号,妈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反正到最后也是没钱。没钱给他,存款都是定期的,拿不出来,两个人吵架都是为了钱,一个想要,一个死守,有一次爸爸说,哪儿有男人出去创业,一点钱也不花的?琳琳不说话,在家她总是沉默,父母都想不到琳琳长大之后居然去做记者,这孩子说话还闹结巴呢。
在父母和亲戚中间,结巴不是需要关注的病症,而是一道景观。琳琳记得,总有人说起这件事,惟妙惟肖地模仿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当时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自己的丑,被人捏住了,只能怪自己。
长大后,琳琳上网搜索过这种阶段性的、童年期的口吃,有时候很久不发作,有时候一天发生好几次,前一句话还很流利,后一句话就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好像点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还在清晰地流动,电视声、脚步声、油锅下菜的爆响、树上的蝉鸣、门帘的搅动,只有她身上的时间不再流动,卡在那个说不出来的字眼上,心里扑腾扑腾的,像有只不驯服的鸟在挣扎着撞笼子,突然间,鸟儿冲了出来,接下来的一串像连珠炮密集地发射,既畅快,又挫败,一句话说完,背上毛毛的一层凉汗。跟她聊天的人,转眼就在饭桌上议论,琳琳这个结巴呀……
她在各个网络链接之间跳来跳去,自己诊断自己,口吃、家庭问题、压抑、失调,这个毛病早已好了,但是琳琳很想知道病因。直到现在还有人议论,琳琳小时候是个结巴,没想到她能当记者。琳琳就低头吃菜。
她把买来的菜、肉放进厨房,另有一只厚纸袋,装着一件羽绒马甲,奶奶让买的。来暖气之前,屋里冷,她穿长袖毛衣很困难,伸胳膊吃力,马甲穿脱方便;靴子上次买的不合适,这次琳琳拿走去换,带拉链、带扣的都不行,只要一脚蹬。还有,家里没牛奶了,琳琳立刻到院里的小卖部去买。初冬的冷风吹得硬邦邦,琳琳把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奶奶死活不肯穿羽绒服,因为拉链也嫌麻烦,眼花看不清,两边对不上,还是系扣的棉衣好,要扣子又圆又大的那种。
琳琳想到一个问题,盘旋着没问出口,不是因为结巴,“这些小事,为什么不叫我爸帮忙?”
她提着一箱牛奶走回家,跟遇见的街坊邻居打招呼,笑眯眯的,好像一切都是老样子,但是她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改变,话语、神情、一句话也不说的死寂,冰冷的好像从不开火的厨房,冰箱里的冻肉塞得满满当当。听奶奶说,你爸要做肉,就炖一大锅,上顿吃,下顿吃,吃一个礼拜。
有一次跟琳琳说,别买青菜了,青菜都放烂了扔掉,白花钱。
琳琳就买胡萝卜、土豆和大白菜这些存得住的蔬菜。除了加班,她每个星期都来,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后备厢里放着食品和日常用品,有时候是洗发液,有时候是夏天用的蚊香和驱蚊水,奶奶让她买的。她知道院里的小商店有这些东西卖,而爸爸就待在家里。
牛奶放在沙发旁边的地面上,奶奶整天坐在一只旧单人沙发上,伸手就够得着,还有保质期很长的小面包或者饼干,早上奶奶就吃这些当早饭,很多年来的习惯,一天喝一盒牛奶。奶奶说,牛奶早就喝完了。上周琳琳加班没赶回来。
快十一点了,爸爸终于起了床。失业以来,他天天睡到快中午。琳琳在厨房做午饭,把电饭锅的盖子拿下来清洗,灶台先擦一遍,再淘米煮饭,她打算做三道菜。拿出酱油的时候,发现不对,只有黑沉沉的老抽,又去买了生抽。吃饭的时候奶奶说,我还纳闷炒出来的菜怎么老是煳苦煳苦的。
“老抽不能炒菜用。”琳琳说,“放一点菜就黑了。”
爸爸吃着饭,照例有一瓶二锅头在桌上,琳琳照例劝他少喝点,他也照例不听。奶奶正在看一出河北梆子,秦香莲一身孝衣,正凄凄惨惨,忽然画面一转,跳到一个围棋节目,有名的九段国手在讲解一场比赛,琳琳说:“啊,我奶奶没看完呢。”
爸爸没说话,奶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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