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住这屋子。这是公房,不用交回厂里。”
琳琳不想听见“死”字,要去哄她,奶奶却少见地不开玩笑,当一件正经事说。这个家里很少进行有用而认真的谈话,有什么事一两句话就含混带过去了,聊天说的全是别人家的八卦,眼前的问题一个字不提。
“先让他好好照顾您。”琳琳说,“他还拿工资呢。”
“他身体也不好。”
琳琳发现,她理想的母慈子孝的图景总也实现不了,就像爸爸当年说要下海做生意,那些豪言壮语也实现不了一样。他的计划总是在变,餐馆、超市、游艺厅、麻将室,琳琳想象不出爸爸当个小老板的样子。那些想法停留在口头上、酒桌上、电话里,斗志满满、得意扬扬,好像宏图伟业没开始就已经完成。前些年,他对奶奶说的那些话、吹的牛皮,琳琳听见都替他脸红,好像羞耻心全部遗传给女儿,自己一点没留。
有一次,妈妈对他说:“你不如去找个看大门的工作,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块钱。”他大怒不止,在家摔了两个玻璃杯,出门扬长而去,随后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然后,海鲜超市又变成游艺厅,说来说去,还是要钱。
奶奶问琳琳:“听说你爸要创业,你妈不肯给他钱?他们俩还打架吗?”
琳琳摇头说不知道,装傻装习惯了,好像一切都无所谓,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奶奶说:“唉,我还能活几年呢?”
之后,她又活了好几年,最后两年多跟爸爸生活在一起,她叹的气更深、更长了。琳琳想过在奶奶睡觉的那间屋子里想办法拉线过来,墙上再装一个电视,奶奶也同意了。爸爸在一旁听见,说:“再装个电视,你奶奶就连里屋都不出来了,人一点儿运动没有,那可不成。”
琳琳没理他,坚持要买,过两天奶奶打电话给她,让她别买了,又是那句话:“别瞎花钱了,我还能活几天呢?”
琳琳又打电话给爸爸,他含糊地说:“你奶奶自个儿不想要了。”
当然可以不理他们,直接安装就行,可是她没这么干。很多次,她坚持一下,就有另一个较好的结果,最后都退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琳琳想,算了吧。
唯一的电视遥控器永远拿在爸爸手里,声音和画面填满他的眼睛、耳朵以至整个大脑,仿佛遥控器成了他的身体器官,手边常摆着一小杯白酒,有菜要喝酒,没菜也要喝。
奶奶就枯坐一旁,没事可做,过了一天又一天。自从那次电视没买成,琳琳莫名觉得灰心,想说的话,时常到嘴边又咽下去,好像不合时宜。琳琳的叔叔姑姑们都认为这安排挺合理,两个人各取所需,亲母子住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琳琳有次跟二叔打电话抱怨,说爸爸太懒了,奶奶有事总叫不动他,二叔说了一句至理名言:记住,永远不要说老人身边照顾的人不好。
放下电话,琳琳想,没人想给自己添麻烦,甚至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凑合下去也行,不就是不能看喜欢的电视节目,怎样呢?一周的剩饭也吃不死人。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这些细小的问题昭示着某种可怕的将来,以小见大,可想而知。除了担心,她更害怕那些未知的影子。有时候,正端着碗吃饭,米粒咀嚼出甜味,就突然想起一些曾经发现却又忽略的细节。
琳琳每次回去,都帮奶奶洗澡,用一条搓澡巾擦遍她的全身。奶奶扶着卫生间的水池,或者坐在马桶上,湿淋淋的,水汽蒸腾。奶奶低着头,琳琳从她的脖子开始向下,到背,到腰,然后回到肩头,再顺着胳膊向下,胳膊上有一块青,琳琳问:“哪儿磕的?”
“那天夜里,从床上掉下来,在地上躺了半宿。”
“怎么不叫我爸!”
“他睡在外头,听不见啊。”
“那就让他在这屋里睡,放一张行军床,夜里有事好叫他起来。”
“算啦。”奶奶说,“他身体也不好。”
奶奶去世后,琳琳觉得她睡了半辈子的那间屋里余音绕梁,好像五十多年说过的话都在里面挤压着、堆叠着、吵闹着,最后化为一片无声的混沌,言语腐败成泥。琳琳坐在床沿,望着空空的枕头,枕巾倒是一块清洁干爽的毛巾,像是新换的,揭开枕巾,底下的白底绣花的枕套一片漆黑,很久没洗过了。奶奶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琳琳忍不住哭起来。
奶奶去世那天,爸爸发短信给她,说你奶奶咽气了。当时她正在开例会,手机调成静音,偏偏那天领导的废话特别多,东拉西扯,她习惯性地走神,望着会议室窗外两棵光秃秃的大杨树。一夜北风过后,早晨的天空是少见的碧蓝清透,阳光暗淡,带来一层轻薄的温暖,杨树枝上跳着几只麻雀。同事们忽然哄笑起来,琳琳没听清领导说了什么,他讲的笑话一向很拙劣。
散会之后——琳琳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散会之后,她捧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接热水,翻翻手机,在两三条广告信息之后,看见爸爸发的短信,竟然就这样通知了她。
立刻打电话,座机没人接,又打爸爸的手机、姑姑的手机,打了一圈,最后二叔接了,说他正要去买寿衣,开着车呢,不方便说话。琳琳又给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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