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太阳,新的一天,可以在旧套子里过上新生活,嘴里呼哨一声,赛虎就跑来了。他们轻快地翻过栅栏,抬起头,让清晨的凉爽空气轻轻拍打着皮毛和血肉,仿佛北京之大,他们哪儿都可以去得,只是老陈自己选择回到洗车店。
三
到底被发现了。过了几天,他们又去,发现栅栏的缺损不仅修好了,无端又加了一段铁网,铁网高高的,黑黝黝的,中间挂着几团灰色的物体。晚上光线不足,乍一看仿佛蓬蓬的鸟窝,其实是新装的摄像头,向下俯瞰着,监视着操场以及外面的小路。
赛虎在原来有缺口的位置转来转去地嗅着,显得有些焦躁。它一会儿站起来,前爪挂在铁丝网上,身子立起来有一人来高,嘴巴张开,在铁丝上胡乱地啃几口,口水湿湿地印在上面,一会儿又落下来,坐好,吐着舌头看向老陈。
老陈牵起狗绳,沿着围栏慢慢走,接近学校的大门,看见保安室里的灯亮着,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人。
“你什么人?”那个人用手指着老陈,“学校不让随便进。”
“没事。”老陈说,“我就遛遛狗。”
“你夜里爬进来,狗在操场上拉屎撒尿,我们这里有监控的,都看见了。谁让你来这儿遛狗?”
狼狗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老陈拉紧了绳子。他没有办过狗证,心里是虚的,不想跟对方多纠缠,拉着狗转身就走。
对方还没完,喊道:“再看见你就报警了!上派出所遛狗去吧!”
赛虎频频地回头,尾巴塌下来,几乎拖着地,压抑着愤怒。它长相凶恶,跟名字很相衬,老陈天天看着,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拉到外面,行人看见它都本能地躲闪。它血统不纯,不值什么钱,学东西也费劲,一个动作要训练很久,最爱干的事就是无目的地疯跑,给它一块空地,它能制造出十条狗同时奔跑的效果。对陌生人,它向来没有恶意,但是此刻,老陈只能紧紧握着狗绳的拉环,由着它把绳子扯成一道僵硬的直线。赛虎不停地朝着反方向挣扎,想跑回操场那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边呜呜地低吼。老陈使劲地把它拽回身边,抬手在狗头上狠狠一敲,“回家!”
狗一下子松弛下来,气势低落,身子瞬间缩小了一圈。它低下头,脚步疲沓地跟上来,仿佛知道自己错了。空气闷热凝涩,像穿着一件湿透的T恤,裹在身上,粘着,脱不下来。是乐乐的那件衣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胸前印着一只穿背带裤的熊,这衣服他在商场的橱窗里见过,一件小孩穿的短袖要上千块,那熊是一针针绣出来的。他在网上买的是仿制的假货,假的胸前是胶印的图案,胶印也好看,只是在水里泡了两天之后就模糊了,眼睛鼻子嘴巴融成一片,泡软的布料像随波漂荡的一团水草,里面隐约包裹着一个柔软的小人。明明就是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在他眼里却是含混不清的颤抖的景象,明明灭灭,好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外面的雨,雷鸣电闪,雨水砸在眼前,他丝毫感受不到,只觉得浑身干燥无比,干得像一个稀疏而凌乱的稻草人,而乐乐是从里到外湿透了的、被浸满的。有什么东西正从死掉的孩子身上向外满溢,而他自己就孤零零站在远远的岸边,晒着阳光,吹着热风,木棍做的双脚不湿半点。
这天晚上,他把赛虎拴了起来,有意将铁链收得很短。狗发出轻而细的呜咽,轻细得像一茎枯草在月光下摇曳。这里没有月光,只有彻夜亮着的灯,各种灯,不同的亮度和色彩混合在一起,混成一块无边无际的光的雾,是城市的夜晚所穿的一领长袍,每个人都被笼罩在这片袍裾底下,怎么也走不到边。狗被关在仓库里,从这天起,老陈天天用铁链拴着它,好像信任一下子消失了,对狗的、对自己的,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是他感觉到了某种界限,在这个混沌一片的地方,因为哪里都不属于自己所以哪里都一样的地方,隐隐存在着透明而锋利的界限。
遛狗的次数减少了,因为没地方可去。对赛虎这样的大狗来说,马路并不安全,虽然他没遇见过城管,但是没办狗证始终是件心虚的事。他不想花几百块钱办许可证,觉得这些规定既不讲理,又不讲情,除了借机收钱没有别的目的,当然道理也许是有的,但是他既不懂,也不想懂。他就活在这些繁杂的规定中间,侧身闪开或者抬腿迈过去,不触碰也不招惹,过着狭小、受限却十分经济的生活,遛狗要牵绳,过马路等红绿灯,不要随地吐痰,烟头扔进垃圾桶,去地铁站乘电梯要靠右边,按着地面的黄线排队,排队,总是排队……他想象着乐乐在身边,就好像一个失去了手臂的人在感受自己的幻肢,总觉得那只手还在,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空气。曾经,乐乐就是围绕着老陈的空气,时冷时暖,时明时暗,时动时静,大部分时候乐乐是兴奋的,因为他一年只有春节的几天才能看见爸爸。一年的趣事、一年的笑话、一年的想哭和想笑,每一年过去,乐乐说话越来越流利,用词越来越准确,话越来越多。在老陈的记忆里,这孩子的成长不是顺滑流畅的,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突变,在视频里还觉不出来,一见面,像是被敲了一闷棍似的,霎时又惊又痛,这是我的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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